美国总统大选的“第三势力”:选民的另一个选择?

来源:海国图智时间:2020-07-29

摘要:美国总统大选一般是共和党与民主党这两大主要政党之间的竞争,不过,在两大党之外,美国也存在政治上的“第三势力”,在总统大选中也有一定参与。本文将以美国著名说唱歌手坎耶·韦斯特的参选作为引子,解析美国政治“第三势力”在今年以及过往总统大选中的角色,探究“第三势力”难以在美国政坛取得成功的原因与未来的可能性。

作者:朱信荣 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员

审校:葛健豪 海国图智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7月4日,美国著名说唱歌手坎耶·韦斯特(Kanye West,国内网民习惯称其为“侃爷”)在社交媒体高调宣布,自己将角逐今年的美国总统大选。消息一出,瞬间引发美国选民的关注,似乎在特朗普和拜登之外,美国选民又有了全新的选择。实际上,在美国的历届大选中,选民时常能够拥有民主党与共和党以外的“第三选择”,只不过,这些“第三势力”的候选人通常并不容易受到传媒的关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美国政治发展毫无影响。

那么,作为选民在传统两大党外的另一选择,美国政坛中的“第三势力”在总统大选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在两大党主导美国政治方向的背景下,他们未来还有哪些可能性?
 

除了特朗普和拜登,美国选民还有其他选择吗?

其实,在现任总统特朗普和前副总统拜登之外,美国选民在总统这一项选举上,还有着其他的选择。在近几届选举,能够和两大党共同角逐全国选举人票的“第三势力”,通常限定在自由意志党(Libertarian Party)、绿党(Green Party)或者宪法党(Constitution Party)这一类组织上达到全国范围、存在一定知名度的党派。剩余的基本都是并不出名的小党,通常只能在有限的几个州登记成为候选人。而如“侃爷”这样知名度很高的演艺明星成为“第三势力”参选人,其实并不常见,因为大多数的“第三势力”候选人从全美范围看,根本是名不见经传,许多都只是地方小名人而已。

“侃爷”宣布参选立即收获了众多舆论关注。他的观点基本偏向保守,有反堕胎等主张,具体的政纲有待公布。然而,由于“侃爷”宣布参选已是七月初,大多数党派的初选已经结束,而两大党虽然尚未召开全国大会,但候选人也基本尘埃落定,因此他没有机会代表现有的党派参选;同时,他还错过了许多州登记独立候选人的截止时限。因此,他的名字终究无法像特朗普或拜登那样,在11月大选时出现在全美各地选民拿到的选票上。为了赶上登记程序的末班车,他开始了一些准备工作,包括成立了自己的党派,起名为“生日党”(Birthday Party,亦可作“生日派对”之意)等,而7月15日,他在俄克拉荷马州完成了独立候选人登记程序。这意味着至少在俄州,当地选民能够在11月拿到的选票上,看到“侃爷”这个选项。

7月19日,“侃爷”在南卡罗来纳州参加首次竞选集会

而除了话题度甚高的“侃爷”之外,实际上在登记程序上更完整,更有可能和特朗普、拜登在大选中角逐全美选举人团席次的,则是代表绿党参选的霍金斯(Howie Hawkins)和代表自由意志党参选的约根森博士(Dr. JoJorgensen),这两位候选人,将会成为11月大选当日,美国各地民众走进票站时都能考虑的人选。


2020年大选“第三势力”的两大主要候选人

代表绿党参选的霍金斯,带来的是偏重环境保护与社会公平的左翼政纲。上世纪三十年代富兰克林·罗斯福就任总统时提出了振兴美国经济的“新政”举措,而霍金斯则以此为灵感,提出了“绿色新政”(Green New Deal),大力推广清洁能源发展,目标是2030年实现零碳排放和新能源全面替代。同时他还提出了“经济权利法案”(Economic Bill of Rights),提出要将最低工资提高到20美元/小时的水平,广泛发放基本工资支持民众生活,以及提出社区主导的全民医保等竞选承诺。他的政纲在较大程度上与民主党初选阶段各候选人的主张存在相似之处,比如杨安泽(Andrew Yang)提出的全民基本工资或者桑德斯(Bernie Sanders)提出的全民医保等等。不过,在一些议题的主张上,霍金斯较民主党候选人更为大胆,比如放弃首先使用核武器的主张、削减75%的国防开支以及全面从海外撤军,都是民主党候选人现阶段不大可能考虑的选项。霍金斯所提供的政策方案,对于一些左翼美国选民来说,或许是比民主党更为直接也更为彻底的。

而代表自由意志党参选的约根森博士,则带来了政治光谱另一端的政策方案。自由意志党在美国代表了更加纯粹的右派主张,较相对主流的共和党而言具有更为保守的特征。约根森在五月下旬正式获得自由意志党的提名,代表该党角逐白宫大位,她在接受媒体访问时就表示,很高兴选民们终于可以有新的选择了,因为在特朗普和拜登之间,只不过是“大政府”和“更大的政府”之间的选择而已。她代表的小政府、少监管的主张正是自由意志党多年来所坚持的观点。约根森的政策方案提出,要严格限制联邦政府举债,大幅削减政府开支同时减税,医保完全交给市场进行价格竞争,充分贯彻“小政府”理念。与绿党霍金斯相似的是,约根森也提出要全面撤出在海外部署的美军,但她的目标是要将美国变成“大号瑞士”,即完全不介入任何其他国家之间的冲突问题,似乎形成了新版本的“门罗主义”——采取孤立主义政策而不随意介入争端。约根森博士和自由意志党似乎能够吸引一些坚持保守主义观点,但又极度反感特朗普的选民,或许约根森的主张对于他们而言将是理想的治国方案。

以上的“侃爷”和两位主要的“第三势力”候选人之外,还有能够在十余个州角逐总统的宪法党候选人布兰肯西普(Don Blankenship),以及剩余的九位和“侃爷”类似的仅能够在极个别州竞逐的候选人,在不同州的选民,选票上能够考虑的选择也因此不同。还有另一些无法登记的参选人,只能够通过“海选”(write-in ballot)的方式,由选民在大选当天填写选票时另外提名的方式来参与大选。不过总的来看,不论能否直接列在选票上,他们的影响力普遍都不大,“第三势力”的选择看上去很多,实际上可选的非常有限。

 

过去美国选民的“第三选择”是什么?

美国选民过往曾经面对过不同的“第三选择”,这些“第三选择”来自于不同的党派和持不同立场的人士,多数都没有能够在选举的最终结果中发挥足够的影响力,甚至都没能分得一个选举人。然而,也有个别情况下,“第三势力”的候选人拿下了不少选票,甚至成为了一方选举胜败的关键。

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当选总统的是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不过,由于建国初期美国尚未形成完善的政党制度,华盛顿本人也非常反对政治党派的做法,因此在现代的政党制背景下讨论华盛顿的例子,就不具备多少参考意义。

19世纪后半期以来,美国逐渐形成了以共和党和民主党为首的政治结构,两党制就此成为美国政治最为显著的特征,之后两党经过选民结构的改变和立场的较大幅度调整,但整体的两党竞争态势一直稳定不变,这种两大党竞争的结构也深刻影响了总统大选。不过,在这种结构之下,“第三势力”依然能够寻找到一些突破口,发挥其政治影响力。

1968年大选是“第三势力”至今为止在总统大选中取得最多选举人票(最大实质结果)的一次,当时共和党的尼克松(Richard Nixon)和民主党的汉弗莱(Hubert Humphrey)是主要竞争者。不过,曾任阿拉巴马州州长的乔治·华莱士(George Wallace)在脱离民主党后,发起成立了美国独立党(American Independent Party),以“第三势力”的身份参选,目的是搅乱战局,不让两大党拿到足够多的选举人票。华莱士以支持种族隔离政策作为主打,在民主党之前占优势的南方州拉票,他的“现在隔离、明天隔离、永久隔离”(Segregation now, segregation tomorrow, segregation forever)口号得到了南方州民众的响应,最终选举结果中他成功拿下五个南方州的46张选举人票,虽然抵挡不住当时尼克松的大胜势头,但作为“第三势力”创造了新的参选纪录。华莱士之后直到现在,再没有“第三势力”候选人在大选中拿下过一整个州。

1968年9月17日,华莱士在得州参加竞选活动

之后,创下普选票记录的“第三势力”候选人出现在1992年。来自得克萨斯州的企业家罗斯·佩罗(Ross Perot)在1992年2月宣布参选,在当时民众担忧联邦预算可能出现巨额赤字的情况下,佩罗主打平衡预算牌,还提出了加强毒品战争、反对北美自贸区等主张,其支持率一度领先民主党候选人克林顿(Bill Clinton)和共和党候选人老布什(George H. W. Bush)。不过,在七月份他不断受到对手攻击,民调下滑,暂时退出竞选,然而十月份他又卷土重来,声称是为了躲过共和党的“阴招”,之后在三次电视辩论中他表现亮眼,支持率再次回升。最终在十一月的大选中,他赢得了超千万的普选票,得票率18.9%,是自1912年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参选总统以来,获得普选票最多的“第三势力”候选人。尽管没有在选举中赢下任何一个州,但他在大选中的突出表现,也促成了他后来成立改革党(Reform Party),以第三党的方式继续活跃在美国政坛。佩罗随后还参加了1996年的大选,虽然仅获得8%的选票,但这一成绩在美国“第三势力”的发展史上,依然相当不俗。


1992年10月19日,佩罗与克林顿、老布什参加大选第三次电视辩论
 

2000年总统大选是“第三势力”在美国政治史上造成最特别影响的一次选举。当年选举结果的争议出在佛罗里达州,根据佛州的官方公布结果,共和党候选人小布什(George W. Bush)和民主党候选人戈尔(Al Gore)在佛州的得票差距只有537票,正是这不到0.1%的票数差距,最后帮助小布什赢下佛州,带着足够多的选举人票入主白宫。而当时,在两大党候选人之外,“第三势力”其实在佛州也有斩获。所有的“第三势力”候选人共同获得了超过2%的选票,其中又以绿党候选人拉尔夫·纳德尔(Ralph Nader)最为抢眼,共获得了1.6%的选票。纳德尔的竞选纲领是典型的左翼主张,要求扩大社会福利并且提出检讨长期存在的两党制系统,认为当时民主党的主张已经过于偏右。最后在佛州的结果中,实际上部分左翼的选民选择了纳德尔而不是戈尔,这也使得纳德尔自己成为了小布什当选的一大要素。如果没有纳德尔的参选,根据当时的民调分析,戈尔赢下佛州还具有不小的可能性,然而纳德尔就这样成为了“第三势力”史上相当独特的一位“造王者”(kingmaker)。至今,当美国选民与媒体讨论“第三势力”如何影响政治时,纳德尔的名字总是会和小布什一起提及,“纳德尔帮助布什胜选”的提法,绝非空穴来风。

历史上的“第三势力”在美国政坛虽然没能创造极大的成就,但也因为其与两大党不同的、独特的取态和主张,赢得过选民的青睐,也获得了部分成绩。这种影响力虽远不及两大党,但也使得两大党不得不重视选民的一些诉求。

 

为什么“第三势力”无法入主白宫?

“第三势力”虽然在总统大选中展现了一定的影响力,但它面临各方面的阻碍,这都使得“第三势力”距离真正入主白宫仍然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第三势力”面临的一大障碍是选举制度。首先,美国的选举制度采用多数决形式(first-pass-the-post),也就是获得票数最多的人当选。这也就意味着,对于选民而言,只有投给最有可能当选的候选人,选票才能起到效果。在政治学界,法国学者莫里斯·杜瓦杰(Maurice Duverger)就认为,选择这种多数决选举方式的政体,通常都会走向两党制。而美国正是在这一政治学界经典的“杜瓦杰定律”(Duverger’s law)之下,两大党主导政治体系的特征愈发显著,“第三势力”的空间因而被不断挤压。其次,“第三势力”要想和两大党同台竞争,所要付出的成本比起两大党高出很多。以政党名义参选的“第三势力”候选人,要收集足够多的选民签名,达到一定门槛才能让参选者成功在一州登记为候选人,仅仅这一程序所耗费的成本就已足够高了;之后,只有在全国民调达到了特定的水平,“第三势力”候选人才有可能与两大党候选人共同参加曝光度极高的三场电视辩论,而在1992年参选的佩罗之后,就几乎不会有哪个“第三势力”人物能够达到这样的全国知名度。再者,当前美国的选举体系下需要足够的募款支持,但是两大党所能够拥有的募集资金能力与资源,完全是“第三势力”无法相比的。而募款能力就直接决定了候选人能够在选举中有多少把握,利益集团也倾向于为更有胜算的两党候选人提供支持,这就更加不利于“第三势力”参与大选竞争。根据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FEC)的统计,今年大选中绿党霍金斯和自由意志党约根森至今的募款数额都不到20万美元,而此时特朗普阵营的募款金额已接近3亿美元,反差如此巨大可见一斑。

“第三势力”面对的另一大障碍是美国当前的政治环境。“第三势力”很难吸引更多选民的支持,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的政见也有可能被两大党吸纳,进而压缩“第三势力”在政治舞台上发挥影响力的机会。有研究发现,近一个世纪以来,美国选民在选举中对“第三势力”的支持度总体呈现下滑趋势,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自罗斯福新政开始,民主党就在不断吸收左翼的主张,自身的立场也更偏向左翼,这种变化使得原本依靠这些政纲吸引的“第三势力”小党逐渐失去了生命力。另一部分原因在于美国选民中,真正既不属于民主党也不属于共和党的独立选民占比极低。所谓的“中间选民”中,如果抛开倾向两大党的摇摆选民,真正属于“独立”主张的选民只有不到10%。结果是,当选民面对“第三势力”候选人时,最终还是要看其对两大党的政治偏好来进行选择。2016年葛里·约翰逊(Gary Johnson)代表自由意志党参选总统,最终在两大党候选人特朗普和希拉里都不被广大选民认可的情况下,获得了超3%比例的选票,这在近年的“第三势力”候选人中已经算是相当优异的成绩,还创下了自由意志党有史以来最高的得票比例记录。但约翰逊获得成绩的背后既有着选民对两大党的厌倦,也有着约翰逊本身曾有新墨西哥州州长(当时是共和党人)任职经历的加成,并不纯粹来自于“第三势力”的吸引力。
 

“第三势力”未来还有机会吗?

“第三势力”在美国政坛的发展面临着极大困难,入主白宫对于他们依然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目标,但在美国政治走向撕裂与极化的背景下,“第三势力”未来还有机会崛起成为美国政治的新力量吗?

答案是有可能,但可能性并不太高。“第三势力”要在美国政坛成功拓展影响力,在总统选举中重现当年的成功,面前的路有两条。其中一条路是美国的选举制度改革。近年来不断有学者提出,美国目前在总统选举中采用的一轮多数决方式,并不能保证选举的公平性,甚至也造成了如2016年选举人票与普选票倒挂的现象,特朗普无需获得全国多数民众的支持就能入主白宫。据此,有学者提出美国应当学习其他国家,在总统选举中引入第二轮机制,让民众进行两轮投票,保证最终的当选者能够获得相对多数的民众认可,或者引入排序投票制,让选民按照对候选人的偏好程度进行投票。而类似于法国总统选举的两轮制,或者类似于澳大利亚做法的排序投票,可能都会大大拓展“第三势力”的发展空间。这些制度下,选民在做决定时,无需考虑到自己的选票可能会帮助自己并不喜欢的候选人胜出。因此,类似于2000年大选佛州的情况,在这些制度下就相对不容易重演。

“第三势力”的另一条路,就是等待两大党未来可能的选民结构重组了。在1968年大选中,华莱士之所以能够拿下南方五州,正是因为当时两大党的选民结构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民主党开始明确走向相对左翼的政治立场,而共和党逐渐稳定了保守派的主张并开启了主导美国选举的一段时期。在那一次选举中,正是两党选民结构的改变与时间差,才让支持种族隔离政策的华莱士在南方有了发展的空间。随后这样的窗口便再也没有向“第三势力”打开过。“第三势力”或许在未来依然要等待这样的时机,才能吸引选民的广泛支持。

因此,“第三势力”在美国政坛的未来,似乎并不具有特别光明的前景,不过,在美国政治面临众多矛盾与冲突的环境下,“第三势力”也许会有新的机遇。这种奇迹般的转变会否发生?值得我们进一步观察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