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哲学价值的嬗变

来源:《经典杂志》时间:2023-07-11


海岸气候变化鸟瞰图,来源摄图网

科学哲学在科学进展中发挥何种作用,是一直不易说清楚的事情,然而两者的相互影响是显然的。但是科学哲学过往的一种巍然形象,显然是在改变之中,这与科学本身形象的改变,也是息息相关,不过许多人也许想象不到,当今科学哲学探究的问题会与以往如此大不相同。

月前英国科学期刊《自然》杂志,刊出了一篇专文,讨论科学哲学教授面对新冠疾疫、疫苗可靠性、气候变迁以及一些科学相关议题的真伪讯息争议,探讨一般对科学的信心问题。

其中一位英国研究者向两万名不同领域的研究者发出问卷,探询这些研究者对于新冠疾疫讯息的信任度、对于疫苗可靠度的信心以及对于气候变迁讯息的信心,也有研究者向不同领域研究者探询他们对科学相关问题的共识程度。科学哲学领域中这种社会调查型态的研究,反映的正是当前科学在社会上的一种高度不确定形象。

这些科学哲学研究所调查的题材,由新冠疾疫、疫苗可靠度到气候变迁,都挑战着科学获致其可靠性的几个基本要素:也就是可控制的边界条件、容易设定的简易因果关系,以及其所获致结果价值的单一性。新冠疾疫病毒的生存传播、疫苗研制与接种,所牵涉的都是因果高度复杂多元的生命现象,而气候变迁也面对着巨大难控的边界条件,影响的因果关系难以简单设定,而这三项议题所探究的结果价值,更是因时、地、文化而有不同,引致社会的不信任,实属自然。

虽然有看法认为,在近代科学溯源的希腊时代就有科学哲学,不过近代科学萌起代表人物的牛顿,应该认为是科学哲学的起始之人。牛顿所写的洋洋巨著《自然宇宙的数学原理》,自然可以视为是与近代科学同生的哲学思维,不但带来了以数学描述自然宇宙现象的滥觞,也让自然宇宙的探究,超越过往纯粹描述性的视野,进入一个可以用数值量化和预测的新时代。

科学哲学的高光时代,毫无疑问应该以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期为一代表,随着物理科学对于物质宇宙量子的跃迁探究成果,以及对于基本时空概念的颠覆性思想革命,物理科学家对于他们所探究物质宇宙「存在」的「真实意义」,自然也兴起热烈的探究兴趣,其中具代表的事例,一是物理学家马赫与波尔兹曼对于「原子」真实存在的辩论,这个在十九世纪末有名的辩论,虽说在科学层面以爱因斯坦的「布朗运动」理论的实验展示得到结论,但是就哲学层面来说,并没有真正的解决。


伯特兰·阿瑟·威廉·罗素(Bertrand Arthur William Russell,1872年5月18日—1970年2月2日),英国哲学家、数学家、逻辑学家、历史学家、文学家,分析哲学的主要创始人,世界和平运动的倡导者和组织者,主要作品有《西方哲学史》《哲学问题》《心的分析》《物的分析》等。来源百度百科

以现象性来探究科学的哲学,固然是一个途径,但是近代科学的一个传统优势思维,乃是认定严整的数学推理,才是能够达到对于客体最为完美描述的途径,这种数理逻辑完美性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自然是英国的罗素。

罗素与曾经从学的老师怀海德合著的三册《数学原理》,是他对于数学逻辑化信念的经典著作,虽然后来怀海德转念他去,与罗短暂合作过的维根斯坦也另觅他途,罗素依然坚持信念,甚至走向一种绝对逻辑实证的逻辑原子论,罗素也以他贵族的出身,傲然的信念以及雄辩滔滔的文才,成为科学哲学中的出色人物。

罗素等人对于数理逻辑的倡议,也引致二十世纪在维也纳一个逻辑实证论圈子的兴起,这都呼应着当时欧洲物理科学令人兴奋的发展。但是这个科学哲学的辉煌时代,终究未能持续,除了在数理逻辑方面的所谓「顾德尔不完备定理」,阐明了绝对数理逻辑的有限性,科学本身的发展也并没有延续着严整逻辑实证的思维。

由于对于科学哲学完美化追求的不能成功,二十世纪下半科学哲学转而寻求科学的批判哲学,其中代表性的人物如波普的「否证论」,提出界定科学理论只能被证伪本质的论述,另外孔恩提出以「典范转移」来说明科学进展中由常态科学转为科学革命的现象,而且「典范转移」也跨出科学哲学领域,渗透入社会科学甚至文学的领域。另外还有更极端的对于科学哲思挑战的费耶阿本,倡言告别科学推理,反对有所谓的科学方法,这些思维虽说成一家之言,蔚为风潮,但是科学家由于掌握了社会资源的主流地位,他们不在意科学哲学的意义,也没有科学哲学的修为,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真正视野深远的大科学家,当然不会漠视他们科学思维内在的哲学意义。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物理学家的爱因斯坦,在一九三三年的史宾塞讲座就曾经发表〈论理论物理学的方法〉:「理论物理的基本假设不可能从经验推断出来,它们必须是不受拘束的被创造出来……」、「经验可能提示某些适当的数学概念,但可以非常肯定地说,这些概念不可能由经验演绎出来……」。

「但创造寓于数学之中。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我认为,单纯的思考能够把握现实,就像古代的思想家所梦想的那样。」

自谓受到爱因斯坦思想启发的杨振宁,近年也有对于科学哲学的一些看法。他曾经说,「由于人类面临大量的问题,二十一世纪的物理学可能被各种应用问题主导,这当然非常非常重要,但是与二十世纪(物理学)的主旋律相比较,它将缺乏诗意和哲学的品质。」

与杨振宁惺惺相惜,曾经应邀在杨振宁退休研讨会晚宴上,发表《保守的革命者》演讲的戴森,曾经在他给《纽约书评杂志》写的一篇文章〈当科学与诗人相伴为友的年代〉中,回顾那个科学家与诗人是朋友的年代,说出科学的探索与诗的美感,如何丰富着人的生命,他也提出诗人雪莱太太所写的小说《新科学怪人》,可说对于当下科学走向的一种警示。

 

作者:江才健,台湾著名资深科学文化工作者,曾为《中国时报》科学主笔,《知识通讯评论》发行人兼总编辑,现为台湾大学新闻研究所兼任副教授。
来源:《经典杂志》2023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