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外交别再唱弱小国老调,要有主见

来源:东北亚研究通讯时间:2023-04-07

导  语

尹锡悦政府强行推行用韩国企业捐款赔偿日帝强占时期强征韩国劳工受害者的“第三方代赔”方式,引起了韩国内部的轩然大波。2023年3月15日,韩国前统一部长官丁世铉在首尔的韩国统一协会办公室谈到了他对朝政策经验和外交哲学思想,指出韩国方面的此次“自行赔偿”使日本不劳而获,强调韩国的自主外交需结合总统的哲学思想和谋士的支持。

2023年3月16日,韩国总统尹锡悦访问日本,与日本首相岸田文雄举行了首脑会谈。韩日双方正式确认了韩国政府自行解决赔偿问题的方案,并锁定了对此问题的日本的“免罪符”。今年4月在美国华盛顿的韩美首脑会谈、5月日本广岛韩美日首脑会议将接连举行。这是对尹锡悦式的“自行赔偿”解决方案的公认,也是巩固韩美日三角同盟的过程。

3月6日,韩国政府宣布,将接受韩国企业的捐款,向2018年韩国大法院(相当于最高法院)裁定的强征劳工受害者进行赔偿,但其中没有包含日本政府的道歉和“战犯企业”的赔偿参与。日本政府和媒体对此表示欢迎,声称“这是日本的完胜”。韩国政府发表声明仅一个多小时后,美国总统拜登和国务卿布林肯也接连发表欢迎声明。但在韩国,受害当事人立即表示“不会收取这种钱”,再次敦促日本真诚道歉和赔偿。韩国市民社会也纷纷批评,所谓“自行赔偿”不仅是无视韩国大法院判决的“屈辱外交”,也是今后进一步会恶化韩日关系的“最差决定”。

今年2月,韩国国防部在尹锡悦政府的第一份《国防白皮书》中明确表示:“朝鲜政权和朝鲜军队是我们的敌人”。时隔六年重新复活了文在寅政府时期曾经删除的语句。尹锡悦政府一上台,朝鲜半岛就陷入了急剧的安全危机,其外交被批评为“亲美一边倒”。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为此,《韩民族21》记者采访了前统一部长官丁世铉,他曾经在金泳三政府和金大中政府时期主导过对朝、统一政策。丁世铉最近出版了《丁世铉的洞察》一书,书中探索了在被称为“新冷战”的国际秩序剧变时期韩国的外交、安全之路。3月15日下午,记者在首尔麻浦区的韩国统一协会办公室采访了丁世铉。目前,他担任韩国统一协会会长,该协会的主力是前任和现任的统一部公务员。

丁世铉于1945年5月7日出生在中国黑龙江省佳木斯。朝鲜半岛解放后,随父母迁移到韩国全罗北道。他毕业于京畿高等学校(相当于高中),在首尔大学外交学系攻读了本科和硕士课程。1977年开始在国土统一院(现统一部)工作,1982年获得了首尔大学外交学博士学位。在全斗焕政府时期,他担任过日海研究所(现世宗研究所)的企划调整室室长、首席研究委员。后来历任卢泰愚政府时期民族统一研究院副院长、金泳三政府时期青瓦台总统秘书室统一秘书官和民族统一研究院院长等。到了金大中政府时期,经过统一部次官(相当于副部长)和国家情报院院长统一特别助理,担任了统一部长官。卢武铉政府时期留任继续担任了统一部长官。丁世铉首次在韩国两届政府里担任过统一部长官,是韩国极少的对朝、统一政策以及外交安全问题的顶级专家。
丁世铉卸任统一部长官后,还担任过梨花女子大学客座教授、庆南大学客座教授、民族和解合作凡国民协议会常任议长、金大中和平中心副理事长、圆光大学校长、民主和平统一咨询会议首席副议长等。2021年8月开始,担任非盈利社团法人韩国统一协会会长。他的著作有《毛泽东的国际政治思想》、《丁世铉的局势谈论》、《丁世铉的统一谈论》、《板门店的协商家——丁世铉回忆录》、《丁世铉的洞察》等。



韩国总统尹锡悦3月16日访问日本,与日本首相岸田文雄举行会晤。图源:网络

记者:3月16日,尹锡悦总统访问日本,与日本首相岸田文雄举行了首脑会谈。您如何评价?

丁世铉:这次会谈是韩国方面主动答应了日本所希望的要求。即便如此,在外交协议(礼宾)方面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这并不是尹锡悦总统个人受到冷落,而是大韩民国就受到了冷落。这是韩国国会应该追究的问题。当然,这不是“放马后炮”或为了批评尹锡悦政府,而是为了重新找回大韩民国的国格,并在今后政权交替时为后续协商助力,国会也应该对此进行追究。”

记者:尹锡悦政府为什么要如此向日本表示低姿态?

丁世铉:这是美国从印太战略的角度出发,有条不紊地推进韩美日合作的战略过程。即便如此,为什么如此着急而仓促地进行对日协商令人怀疑。日本算是不动手擤了鼻涕。韩国国家的颜面尽失,在韩日关系中放弃了韩国的国家利益,按照美国的口味在日本首相岸田文雄面前摆设了酒席。我认为,所谓第三方代赔方案消除了日本的责任,从内容上认可了日本的要求,而且从形式上按照美国的要求,韩国方面就显示出“现在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从今以后掩盖问题走向未来”的对日姿态。

记者:与上述格局无关,“第三方代赔”的解决方案是否妥当?

丁世铉:这是什么解决方法?勉为其难。“尹锡悦式”解决方法的根源是“受日本殖民统治,也是韩国的错”。然后他们还指出,“都怪我们,我们来解决”。这并不是受害者向加害者要求赔偿,而是受害者向自己自行赔偿,对加害者表示“什么都不用做”。这可以是世界外交史上的“新纪元”,是一个值得载入史册的“有很多问题”的解决方案。

记者:尹锡悦总统就任后与美国总统拜登举行首次首脑会谈后表示,双方就“将韩美关系发展为全球全面战略同盟”达成了共识。“全球全面战略同盟”的具体含义是什么?

丁世铉:在外交上,话语越华丽,就越可能埋下伏笔。应该把握好修辞表达的内涵,必须摸透对方的意图。“全球”这一词美化了在以美国为中心的国际秩序中,将韩国引向“下级伙伴”的意图。“全面”这一词也有陷阱。在所有领域里,就是让韩国按照美国的要求去做。

记者:是不是太片面的解释?

丁世铉:韩美关系始于1953年美国帮助韩国安全的军事同盟,也就是《韩美共同防御条约》的签订。现在韩国与过去不同,已经成为世界第十大经济体、世界第六大军事大国。美国目前还维持‘美国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但中国的崛起也非常迅猛。现在韩国从过去欠美国人情的国家变成了帮助美国的力量,因此收回此前对韩国安全投资的措辞就是所谓“全球全面战略同盟”。

记者:尹锡悦总统喜欢使用自由民主、价值同盟、价值外交。如何解释?

丁世铉:所有国家的第一目标是安全(Security,国家安全),第二是繁荣(Prosperity,经济繁荣),第三是权威(Authority,国格、权威)。安全的基础是自主国防。仅凭自己力量感到不安全时,作为辅助手段就选择同盟。但如果将安全同盟扩大到“价值同盟”,繁荣和权威也就绑在一起了。通过同盟能实现经济繁荣吗?现在美国在安全方面站在韩国一边,而在经济上向韩国提出了多少要求?价值同盟具有将侵害我们繁荣的行为进行正当化的毒害性因素。自由民主也是如此。一个国家的体制中并不只有自由民主。大致来讲,自由民主、社会民主主义、人民民主等三种。北欧国家标榜社会民主主义,他们不是过得很好吗?他们追求的价值与美国的价值有区别。中国也在追求自己的价值。自由民主包含的前提就是美国式体制最好。

记者:2022年11月,尹锡悦政府发表了以“自由、和平、繁荣”为三大蓝图的“韩版印太战略”。

丁世铉:在国际政治中,和平可以说是存在军事冲突危险的相关国家或邻国之间不发生战争的状态。和平的基本是“保持和平”(Peace Keeping,维护和平),但仅凭这些不能实现持久的和平。要超越“保持和平”,积极“创造和平”(Peace Making)。但是尹锡悦政府把“和平”概念定义为以美国为中心维护和平的韩美军事合作。“繁荣”也包含着在美国经济秩序中韩国能够过上好日子的意思。一句话,就是用这种方式掩盖了以美国为中心、偏向美国的对外政策。

记者:难道尹锡悦政府的对外政策无法摆脱美国的价值观吗?

丁世铉:我认为,大韩民国得益于美国对朝鲜战争的支援和战后经济的援助,抓住了富裕起来的机会,而现在已经具备了不依靠美国的支援,能够独立生存的能力。但是有保守倾向政治意识的一些国民和政治家们至今还念叨着“弱小国家”,就像朝鲜王朝时代知识分子和官僚们的“小中华思想”和对明朝的“再造之恩”等。不管价值同盟,还是全面的全球同盟,不能以这种方式被美国牵着鼻子走,要推行有主见的韩国外交。

记者:美国的外交政策一直在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两条道路之间竞争,怎么看现在的拜登政府?

丁世铉:美国的政治学家和政策决策家中有现实主义者,也有理念主义者。那只是在他们的世界里分道扬镳,一旦进入政治世界,不管是拜登,还是特朗普,基本上都是现实主义者。说白了,就是商人。他们一边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一边用“全球”、“全面”、“价值”等概念来包装,本质上并没有太大区别。《永久和平论》的作者伊曼努尔·康德虽然梦想建立理想的国际秩序,但如果他是总统,也只能成为现实主义者。

记者:在外交中,概念以及概念所约束的术语及其选择非常重要,而且效果也很大。

丁世铉:在政治的世界里,逻辑和理论有很大的力量。朝鲜的《政治词典》中解释到,“文学和艺术是革命和建设的有力武器”。也就是说,洗脑、引导人们行动都是语言的力量。

记者:尹锡悦政府上台后,朝韩关系急剧冷却。金大中、卢武铉、文在寅政府时期朝韩首脑会谈接连不断,特别是文在寅政府时期,史上首次举行了两次朝美首脑会谈,这与尹锡悦政府有天壤之别。朝鲜不断要求韩国和美国采取“行动对行动”,做出了相当程度的让步,但实际上几乎一无所获。从目前来看,很难期待美国和尹锡悦政府的态度转变。今后一段时间内,朝韩关系和朝美关系将会如何?

丁世铉:首先从“行动对行动,话语对话语”开始梳理一下吧。在国家关系中任何国家都不能只相信对方的善意,先做出无条件让步。最初从话语开始,但要确认是否将其付诸行动、言行一致后而进入下一阶段。从这一点上,朝鲜对韩国和美国非常不信任。金日成主席曾说过,“世界上的国家有大小,但没有高低”。但在国际政治现实中国家之间确实有高低。美国是其顶峰。正如我在书中写到那样,“国际政治基本上就像黑社会世界”。弱小国家肯定想要履行行动对行动,而大国先要求小国先做出行动。”

记者:那种平行线好像不会缩小吧?

丁世铉:不太会缩小。但是至今为止的朝美关系来看,一旦朝鲜采取“悬崖战术”让美国吃尽苦头,有损美国颜面,那么美国就会采取一些‘行动对行动’。然后如果觉得“给了胡萝卜,还真听话”,就会再次举起“大棒”。如果朝鲜抵抗,美国就拿出“普遍价值”或“人类的和平”。但是“和平”也不是完全中立、客观的。在自己有利的情况下不发生战争的状态叫做“和平”。古罗马帝国掌控全世界时称之为“罗马治下的和平(Pax Romana)”,英国统治全世界的时期称之为“英国治下的和平(Pax Britannica)”。现在的“美国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也是同样的。这是一句自我中心性很强的话语。

记者:难道美国想在可控范围内维持朝鲜半岛的紧张和矛盾吗?

丁世铉:就是这个!“罗马治下的和平”不也是罗马帝国创造了没有国家反抗自己的状态,就站在其他国家、其他民族的牺牲之上享乐的吗?美国也是如此,在压迫或安抚自己势力圈内国家的同时,也完全可以要求其他国家牺牲自己。美国正举手满足尹锡悦政府要求的“延伸威慑”政策。在韩美联合军事演习中,展开对朝鲜构成巨大威胁的尖端武器和战略资产。与此同时,经济上从韩国拿走了很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美国的“电动汽车支援法”和让韩国加入到美国的半导体供应链体系内。美国围堵中国的“印太战略”也是如此。美国在世界各地建立的安全同盟就是为了将所谓的同盟国继续束缚在自己阵营的框架内。韩美日三角同盟、四方安全对话(Quad)、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都是如此。在亚洲地区,美国能够获得经济利益的国家只有韩国。印度不是站在中国和俄罗斯一边了吗?菲律宾还是一个贫穷的国家,对美国来讲没有什么经济上的好处。

记者:在国际舞台上,“芬兰化”就意味着弱小国家的不结盟中立路线,韩国有没有将其发展成自己方式的可能性?

丁世铉:在韩国对外政策上要适用“芬兰化”的概念,韩国的规模已经变大了。韩国在地缘政治上无疑夹在了美国和中国这两大强国之间,也就位于大陆势力和海洋势力之间。但韩国现在不再是“两头鲸鱼之间的虾”,也不像20世纪初夹在苏俄和德国两个大国之间的芬兰那样弱小。因此,现在应该放弃“弱小国意识”,要“酷”一点,要堂堂正正地说明韩国的立场,要有主见,不要陷入于“非美国无路可走”的“失败主义”。

记者:1998年金大中政府打开“金刚山旅游”等朝韩和解和民间交流新局面时,当时您是统一部次官。据说,金大中前总统围绕这一问题,事后说服了美国。

丁世铉:其实,金大中并没有说服美国。因为他先“惹事”了。后来美国总统克林顿会见金大中总统时说:“对了,我在东京看到了那个场面,很美。祝贺你”。我在担任统一部长官时期跟金大中总统单独相处的机会很多,有时看到他的果断决定,确实令人惊讶。因为他在军事独裁政权下受了很多苦,所以才有这样的勇气,这种解释是说不通的。他的判断力和决断力来自于他的读书量。金大中总统博览群书,记忆力也超群。

记者:您在他的身边观察他有什么感受?

丁世铉:金大中总统被关押在监狱时,读了阿尔文·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后来他执政后就对信息通信(IT)产业进行了大规模投资。金大中经常携带笔记本,看书时有印象深刻的部分就画线,并一定拿出笔记本记下来。金泳三总统曾说过:“头脑可以借,但健康不能借”,但金大中并不擅长借头脑,也不重用学者。金大中总统经常喜欢说,“要成为兼备书生的问题意识和商人现实感的知识分子”。因为学者们只具有书生的问题意识,未能解决实际问题。卢武铉总统的阅读量也非常大。

记者:金大中政府的“阳光政策”、卢武铉政府的“东北亚均衡者论”、文在寅政府的“朝鲜半岛驾驶论”等,都有过诸多努力,一度对“朝鲜半岛之春”的期待也很大,但实际上留下来的并不明确。李明博、朴槿惠保守政府时期,朝韩关系回到了原点,极右倾向的尹锡悦政府上任以后就明显倒退了。韩国的自主外交如何才能实现?

丁世铉:最重要的是,总统要对自主外交和朝鲜半岛和平有自己的哲学。而且,还要遇见支持他的名参谋。金大中总统遇到了林东源(时任统一部长官、国家情报院院长),卢武铉总统遇到了李钟奭(时任统一部长官)。即使有参谋相助,但愿意推行自主外交的总统并不多。如果彼此不默契,也不能做到。

记者:尹锡悦政府剩下的四年任期内,能期待韩国有主见的外交或朝鲜半岛和平吗?

丁世铉:我认为朝韩关系也有四个季节,国家也有时运。如果暂时这样度过五年是命运的话,那现在没有有效的办法来改变,但命运并不是永久固定的结构性问题。如果总统换人,遇到好参谋,完全有可能改变。例如,韩日两国之间的强征劳工赔偿问题,也都可以重新协商,或继续坚持下去。最后强调,今后韩国外交应该是有主见的总统哲学和支持他的参谋相结合的自主外交。

 


丁世铉

作者:丁世铉,社团法人韩国统一协会会长、韩国前统一部长官
摘编:丁世铉,“韩国外交别再唱弱小国老调,要有主见”,《韩民族21》,第1455号,2023年3月18日。
编译:李成日,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
来源:东北亚研究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