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关于非洲开发天然气的争论愈演愈烈?

来源:非洲研究小组 时间:2022-06-29


图片图源:African Business

为什么关于非洲开发天然气的争论愈演愈烈?

Transition fuel debate rages as Africa ponders gas exploitation

天然气是否有助于向低碳未来过渡——以及非洲是否应该开发其巨大的储量——这些问题正在引发一场激烈的争论。

非洲陷入了困境。

一方面,在经受了新冠疫情两年之痛和俄乌战争带来的经济冲击后,对非洲而言,确保获得更好的发展成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必要、更加迫切。

根据《2022年非洲经济展望》(AEO),2020年非洲经济陷入了近五六年来的首次整体衰退,2021年刚呈现出复苏趋势,却又被2022年俄乌战争引发的大宗商品价格上涨所阻断,使今年非洲经济增长预期下调了2.4%。截至目前,非洲极端贫困人口新增了3000万,预计到2023年非洲失业人数将超过2000万。

另一方面,气候变化正在影响非洲大陆。根据AEO报告,仅这两年,非洲就至少发生了131起与气候相关的极端天气事件,而地球上10个最易受气候影响的国家中,有9个都在非洲。AEO报告估计,到2050年,气候变化将使非洲GDP损失15%;气候每变暖一分,其造成的健康、经济、环境和安全后果就多一分。

非洲开发银行行长阿金武米·阿德西纳(Akinwumi Adesina)在5月份该银行2022年年会上对与会者说,“气候变化正在扼杀非洲。”

这些警告没有被忽视。学术界、政府、智库、发展机构和民间组织都在寻找解决方法,确保数以百万计的非洲人能够提高生活质量——他们接连遭受经济危机的打击,还要应对世界上已知的最严重的生存威胁。

现在,似乎已经有了一个解决方案。

一、天然气成“救星”?

许多圈子都把天然气看作是非洲的“救星”。

天然气可以带来双重好处:一是为6亿还没用上电的非洲人提供可靠、低碳的电力能源;据估计,天然气代替煤炭发电可以使发电排放强度减半。二是对非洲那些已发现大量未开发天然气储量的国家,如加纳、莫桑比克、塞内加尔和毛里塔尼亚,能够给其带来他们迫切需要的出口和税收收入。因此,无论是非洲开发银行、非洲金融公司,还是莫·易卜拉欣基金会、前联合国气候特使玛丽·罗宾逊,更不用说那些热切的国家领导人和化石燃料公司,都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将天然气置于非洲发展未来的中心位置。

“天然气必须继续作为非洲能源结构的基本组成部分,”阿德西纳在一次演讲中说。在那次演讲中,他对气候变化在非洲所导致的死亡率忧心忡忡。“为了稳定,为了就业……对发展而言,天然气仍然不可或缺。”

就在几天前,在卢旺达基加利举行的“人人享有可持续能源”论坛(Sustainable Energy for All Forum)上,东道主保罗·卡加梅总统联合10个非洲国家签署了一份公报,要求国际社会“支持非洲开发天然气……以解决发展差距问题并使非洲走上经济繁荣的道路。”

非洲能源商会执行主席NJ Ayuk就说的更加直白了,6月份他在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表示,“采呀采呀采(Drill baby Drill)【译者注:美国2008年共和党竞选口号之一,意为支持增加油气钻井】……如果你认为我们会在地下留下一滴碳氢化合物,那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二、天然气是过渡燃料吗?

许多天然气的支持者都宣称,天然气具有过渡燃料的明显特性。他们认为,天然气是一种低碳的煤炭替代品,并能被迅速开发利用来帮助世界摆脱化石燃料。

这一逻辑为欧盟委员会2022年初将天然气纳入可持续金融分类目录提供了依据,而该目录一经发布,便引发了对“漂绿”天然气的激烈指责,后者要求欧盟财政部长们承认该决定是“不完美”的解决方案并应采取各种可能的手段加以改进。

一些人甚至认为,光说“不完美”还远远不够。他们担心,不管是作为助力非洲快捷解决电力问题的技术方案,还是作为通向“净零排放”世界的“桥梁”,天然气都是有缺陷的。他们说,即使照好的来理解,这只是反映出对技术替代品的认识理解不够;而照坏的来看,这不过是西方化石燃料企业抛出的烟幕弹——他们更关心确保未来几十年的利润,而不是脆弱的非洲人的发展需求。

“这种将天然气作为过渡燃料的概念越来越站不住脚了,”理查德·哈尔西(Richard Halsey)如是说,他是国际可持续发展研究所(IISD)驻开普敦的政策顾问,也是最近一份关于南非天然气发电案例的报告的作者之一,“我们真的不能证明,开发天然气是合理的。”

从纯粹气候的角度来看,开采大量新的化石燃料的做法肯定显得站不住脚。不管是IISD,还是国际能源署和IPCC环境科学工作组,他们所作的大量研究表明,已经获得许可的油气田(假如未来不做任何勘探)——无论是在欧洲、北美、大洋洲,还是在非洲——其生产所释放的碳排放量将远远超过《巴黎协定》规定的控制升温1.5度这个上限。

不过,即使把这些担忧先放在一边——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因为气候变化正在给非洲大陆造成破坏——“从发展的角度来看,我们需要做更细致具体的研究”,哈尔西说。

三、天然气不再是“必要之恶”(necessary evil)

哈尔西认为,过去基于非洲能源短缺而将天然气视为“必要之恶”,实际上反映的是十年前可再生能源技术的状况。他说,在当时来讲是有道理的,因为“那时可再生能源的成本要高得多,而且那时能源储存技术甚至还没有真正引起人们的注意”。

但现在已不同于以往。在国际上,电池价格在短短两年内下降了一半,这就不再需要使用天然气作为满足发电需求的后盾。绿色氢能源(green hydrogen)也是同样的道理,虽然目前缺乏成本优势,但它有望成为一种高强度、零排放的燃料,能够为重工业、货运、航运和航空提供电力能源。

非洲智库清洁能源(Clean Energy 4 Africa)电气工程师兼咨询顾问瓦伦·卡纳(Varun Khanna)说,非洲初期(薄弱)的电力系统甚至可能是一个好事,因为“各国只需改造处理很少的现有基础设施,就可以将自己推向世界可再生能源开发的最前沿。”

Power Shift Africa创始人兼董事长穆罕默德·阿多(Mohamed Adow)给出了自己的坦率评价:“关于可再生能源无法为非洲供电的说法是错误的。这种叙事的背后是那些逐利的跨国公司,而他们是要开采非洲的石油和天然气来获利。”

他以家乡肯尼亚为例,该国使用可再生能源发电的比率达75%,为东非地区最高。根据莫·易卜拉欣基金会的统计,包括肯尼亚在内,非洲有22个国家将可再生能源作为主要的能源来源。

如果非洲国家能够获得扩大可再生能源投资所需的资源和资金,穆罕默德·阿多说,如果西方给了非洲“它欠我们的东西”,非洲国家没有理由不能效仿肯尼亚。

四、谁将获益?非洲还是油气公司?

那些坚持认为非洲要放弃排放密集型发展路径的观点,可能听起来并不符合实际。正如莫·易卜拉欣所说,“终结化石燃料融资……意味着撤掉数以百万计的非洲人发展的阶梯”。

值得思考的是,考虑到替代品的飞速发展、并且化石燃料带来的灾难性影响人人有份,天然气究竟为何被置于发展阶梯的重要位置?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危险。全球发达国家以非洲发展需求为借口,开采尽可能多的天然气为己用和谋利,”哈尔西说。

根据BankTrack、Milieudefensie和Oil Change International今年发布的一份报告,在未来30年计划进行的非洲化石燃料开采项目中,只有33%由非洲企业控制,而绝大多数由欧洲、亚洲和北美的利益集团所有,仅道达尔能源、埃尼、埃克森美孚和BP这几家企业就占了三分之一。

尽管随着这些项目的上马,短期内推动了建设,但报告认为,这种所有权结构使得非洲的企业、社区和国家都不太可能从开发非洲大陆的化石燃料储量中获得可观的财务回报。

从产品来看也是如此,用于烹饪和取暖的天然气产品,约占到非洲天然气扩大生产的预期发展红利的一半。根据BankTrack的报告,几乎所有当前和未来的天然气储量,开采加工后都将出口到国际市场,其价格水平比非洲平均支付能力高出好几个数量级。

欧洲领导人近期高调访问非洲产气国家,例如,5月份德国总理奥拉夫·朔尔茨访问了塞内加尔和尼日尔,寻求购买天然气;3月份意大利分别与安哥拉、刚果(金)、阿尔及利亚和埃及达成了新的大型天然气供应协议。不过,一些人质疑,这些国家在西方需求下能否真正实现发展。

毕竟,尼日利亚早已印证了“资源诅咒”。尽管五年多年来尼日利亚一直是非洲最大的化石燃料出口国,但它也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电力能源赤字。

五、资产搁浅风险(stranded assets)?

面对资产搁浅的风险,穆罕默德·阿多毫不怀疑地认为,西方自身利益支撑着非洲的天然气富矿。“西方希望在短期内解决其石油和天然气短缺问题……但长期看,最后将在非洲留下多余的基础设施,结果是,非洲的发展最终甚至会进一步落在后面。”

随着脱碳越来越成为环境、经济和技术的优先关注点,非洲大陆的领导人要确保非洲人不是拿着西方的空头支票而白忙活一场——最后一手拿着枯死的庄稼,一手握着没电的灯泡。

 

作者:安格斯·查普曼(Angus Chapman)

来源:African Business,2022年6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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