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学术·第6期|​李巍、李玙译:解析美国半导体产业霸权的三大支柱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时间:2022-01-26

编者注

“近年来美国在半导体领域对中国高科技企业的强力打压表明,虽然半导体产业的分工已高度全球化,并且美国本土的半导体生产和制造也相对衰落,但美国在该产业中仍占据着十分强悍的霸权地位。为解析美国的半导体产业霸权,本文建立起了一个基于技术—资本—市场的三维分析框架。这种基于产业权力而非产业竞争力的分析视角,也为中国半导体产业的逆势崛起与战略突围提供了一些对症下药的思路。”

从产业竞争力到产业控制力:美国半导体产业权力之谜

20世纪中期,美国出于军工需要孕育产生了最早的半导体产业,并长期执世界之牛耳。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随着半导体技术逐渐向全球扩散,日本、 韩国和中国台湾等东亚经济体先后在该领域崭露头角,半导体产业的全球发展格局也从“一枝独秀”转变为“百花齐放”(见图1)。如今,半导体产业链已经高度全球化,作为产业发源地的美国在日趋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出现了明显颓势。


图1:半导体产业的跨国转移与扩散进程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公开资料自制

然而,自2019年起,美国以半导体为武器,对中国发动了空前规模的“芯片战争”,其“杀伤力”之强、负面影响之深却充分表明:尽管美国在半导体生产和制造方面的市场竞争力已显著下滑,但其仍然对全球半导体产业拥有极强的控制力,并可以将其用作打击对手的战略工具。不仅如此,美国政府还在2021年下半年迫使全球主要半导体企业交出供应商等机密商业数据,并通过软硬兼施促使英特尔、三星、台积电等全球半导体龙头企业逆势赴美建厂,这进一步表明美国在半导体产业享有无可撼动的权力地位。

如何解释在全球化的“盛宴”中,美国的半导体产业权力却没有被“稀释”,以至于在地缘政治的激烈角逐中,美国可以轻易抡起产业权力的“大棒”来打击对手?本文认为,半导体产业经历了从“产业国家化”到“产业全球化”的发展历程。在早期“产业国家化”的时代,美国基本垄断了半导体的全产业过程。而在“产业全球化”时代,半导体产业形成了一个异常复杂的全球性网络。鉴于半导体产业技术密集型、资本密集型以及规模效应型的三大特性,只要美国能够对半导体产业中的技术链、资金链和消费链实施强有力的控制,即便部分企业的市场竞争力相对衰落,美国仍可维持半导体产业霸权,掌握威力巨大的产业权力“武器”(见图2)。


图2 美国的半导体产业霸权获取逻辑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解析美国的半导体产业霸权:基于技术—资本—市场的三维分析

技术控制、金融控制和市场控制三维一体,共同构成美国半导体产业霸权屹立不倒的三大基石。首先,半导体产业技术密集型的特征决定了对技术链关键环节的控制,能够形成巨大的产业权力。技术控制之所以能孕育巨大权力,源于半导体供应链相互依赖极深与技术门槛极高这两大特点(见图3)。基于上述逻辑,美国尽管早已不能垄断半导体技术链的所有环节,但可以凭借在关键环节的深度嵌入来获取产业控制力。一方面,凭借该产业发展所存在的技术路径依赖,美国技术得以深度嵌入半导体技术链,并牢牢扼守其中大部分关键环节。另一方面,在因新兴竞争者的颠覆式创新而被“弯道超车”的少数领域,美国便通过支持第三方技术力量来制衡竞争对手。


图3 半导体技术链全景图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相关资料自制

其次,半导体产业资本密集型的特征决定了对企业资金链的控制,能够形成巨大的产业权力。半导体产业的蓬勃发展高度仰仗资本的密集投入,谁能掌控半导体企业的资本结构与融资渠道,谁便可以从中控制半导体企业的发展。而就资本与通道这两大维度而言,美国控制着最重要的金融资源。一方面,美国金融机构以投资者的身份,通过参股或控股的方式,直接享有对众多半导体企业的股东权力。另一方面,美国拥有世界上最发达的金融市场,是全球半导体企业最重要的融资来源地。目前,共有88家注册地位于非美国本土的半导体企业在美国上市,意味着它们不仅要接受美国明面上的监管规则,也要接受一些“潜规则”。

最后,半导体产业规模效应型的特征意味着,美国及其半导体应用的超级企业通过对消费链的控制,可以形成巨大的产业权力。当国家或企业行为体占据大量半导体市场消费份额时,便可借助这一举足轻重的买方地位,对半导体产业施以影响和控制。一方面,美国作为全球第二大芯片消费国,可以直接将国内市场规模作为“武器”或“盔甲”,对半导体及相关企业施以“胁迫”或“保护”。另一方面,以美国苹果公司为代表的超级企业不断运用其强大的采购权力,主导了全球半导体产业链的调整与变革,协助美国巩固其在该产业的市场控制地位。

结语与启示

在日益紧绷的地缘政治压力不断冲击一体化的全球市场之际,当美国政府动用半导体“武器”“号令天下”以至于“莫敢不从”之时,美国所拥有的半导体产业权力才如冰山之一角,逐渐浮出水面。本文建立在技术—资本—市场基础上的三维分析框架,不仅适用于对美国半导体产业霸权的解释,还可以用于阐释其他同样具有技术密集型、资本密集型和市场规模型三大特征的产业的权力逻辑。

美国半导体产业霸权是代表政治力量的政府与代表经济力量的企业通力合作的结果。在继续强化自身技术控制、金融控制与市场控制能力的同时,美国正在通过内政外交双管齐下,通过政界与商界的合力加快产业回流,并通过经济外交构筑把中国排除在外的半导体产业联盟。

面对这场没有硝烟的“产业战争”,短期内中国不仅要着眼于美国对海外的生产依赖这一“阿喀琉斯之踵”,最大限度地保住和提升在中国的半导体研发和生产网络,更要利用中国日益崛起的市场规模,通过经济外交工具努力分化美国试图拉拢日韩等盟友所构筑的半导体联盟,遏制美国半导体产业霸权的地理扩张。而在长期,中国还需借鉴美国半导体产业政策的经验,用好国家与市场两股力量,实现自身在半导体产业链、供应链和价值链中的升级。

文章来源于《解析美国的半导体产业霸权:产业权力的政治经济学分析》,《外交评论(外交学院学报)》2022年第1期,第22-5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