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的新启示?

来源:科学手记时间:2021-10-05

近一个多世纪,特别是近几十年来,每年十月间,位于斯德哥尔摩的瑞典诺贝尔委员会,都会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因为十月初他们会公布当年诺贝尔奖的得主名单。诺贝尔奖初设虽说有五个项目,但是其中的生理医学、物理和化学三个科学奖项,总还是特别受到瞩目,尽管近年来国际上新设了一些奖额更高的科学奖项,但是诺贝尔奖独有的魔魅依旧。

如果回顾由二十世纪开始的一百多年诺贝尔奖,毫无疑问的是,这个奖项大大提升了人们对于科学的认识和评价,特别是上一个世纪,物理科学有了惊人的进展,除了对于物质结构与宇宙现象认知的快速扩展,这些知识的应用也令人印象深刻,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推原子弹的研制成功,原子弹当然是物理科学采究物质结构知识的产物,原子弹所展现的悲剧性毁灭画面,反倒神圣化了一些科学知识的价值,毋宁是一种奇异的社会现象。

其实诺贝尔奖的设立,不也就是出于同样一种心理因素?因制造炸药而致富的诺贝尔先生,有感于炸药造成的生灵涂炭,乃有捐出财富设立致力于人类和平或福祉奖项之念,一百多年来,诺贝尔奖所带来的对于人类福祉的执念,确实也是影响深远的。

诺贝尔先生留下的两百多字遗嘱,公开后在家属与社会中曹引起过一些争议,因此过了六年到一九〇一年才颁发头一次的奖项,在带给人类最大福祉的大原则下,三个科学类奖项都指名要颁给前一年在各领域中的最重要发现或发明。一百多年来,诺贝尔奖确实表彰了许多科学上的重大发现,得主也受到社会相当高的尊崇,但是诺贝尔奖也是人所选择的奖项,总是不免有些争议,因此曾经引起过争吵,甚至是法律诉讼。

三、四十年前,我因为工作缘故,对于诺贝尔奖有较多的关注,知道一些更为内里的讯息。上世纪八〇年代晚期,我在台北认识了曾经担任过诺贝尔奖物理委员会的主席龙奎斯特(StigLudqvist),体型模样完全是圣诞老人复刻的龙奎斯特,个性十分开朗,我跟他谈起一些有点争议或蹊跷的给奖,他的回答虽说未必直白,却都很坦率。

九〇年代初,每年十月初诺奖公布当年得主前,我总会打个电话给他,问候之余,不免要打探一下可能得主的讯息。那时候龙奎斯特虽说已不在诺贝尔奖物理委员会的五位成员之中,多少还是会听到一些风声,知道是在哪个领域,因此其中的一年,在物理奖得主公布以前,我已经可以猜到得主是谁。

那些年每到十月初给龙奎斯特打电话,总会先向他致歉又来麻烦他,他虽说完全不在意,我还是说有机会一定到瑞典去看他,没想到他立刻说请我一定要去,因为他太寂寞了。龙奎斯特因罹患糖尿病,晚期截去一小腿,不良于行,加上结婚多年的老妻已过世,其寂寞可想而知。

一九九四年一次欧洲的采访,我特别到了瑞典的斯德哥尔摩,除了访问诺贝尔委员会,更要到距斯德哥尔摩三个多小时火车路程的歌德堡探望龙奎斯特。记得在哥德堡我找到龙奎斯特住家的小房子,坐在客厅里挺着大肚子的龙奎斯特很开心地和我说起他的生活,也黯然说起他老伴的骤然去世,说着说着居然就睡着了,我因为早起舟车劳顿,也跟着睡了一阵。

醒来后我一个人在龙奎斯特所住的小社区中绕了一圈,似乎阒无一人,回到他家已是午饭时刻,家中来了一位替他料理家务的年轻金发女性社工,龙奎斯特显得很高兴,说这位女士天天来为他服务,还特别穿上义肢在房中走动几步。我想象龙奎斯特在北国瑞典秋冬后的漫漫长夜时光,那真是一个既温馨也伤感的夏日之旅。

在龙奎斯特的小客厅里,我看到许多的照片,除了他的家人,也看到了我认识的一位一度可能得到诺贝尔奖的华人物理学家。龙奎斯特曾经厕身其中的诺贝尔奖物理委员会,虽说并没有决定谁能得奖的权力,但足在提名审核以及最后向瑞典科学院推荐得主过程中,确实有一定的影响力。因此流传在科学界的许多传书,甚至有科学家身后回忆录中所透露的秘辛,都展现了这个奖项难以比拟的殊荣以及不可尽道的真相,

除了诺贝尔奖的特殊典范,瑞典在由去年延续至今的新冠疫情中,似乎再次树立了一个特殊的范例,因为瑞典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完全没有实行封闭措施的多人口国家。今年有欧洲媒体报导分析,瑞典面对新冠疫情一年多,虽然死亡人数是北欧挪威、芬兰和丹麦三国的三倍,死亡数占人口比例高出五倍,但是瑞典在相对每年死亡人口的额外增加数,表现的并不算差,特别是比起欧洲实行了封闭措施的英国、法国和西班牙,无论是死亡率和额外死亡数,都要好得多。

瑞典国内并不是没有反对与批评的声音,但是就算是面对去年底耶诞假期后的二次疫情高峰,行政当局依然没有实行严格的封锁措施,学校一直保持着开放,社交距离措施也是非强制性的。目前极端的公卫主导观念,执念于感染人数与染疫的死亡威胁,忽略了因社会资源过度错置,造成经济生存与社会心理健康负面因素,同样也造成许多弱势族群的生命丧失,正所谓,‘穷人的命不是命’。

诺贝尔先生一百年前希望以一个奖项,来促进人类最大的福祉,科学因比似乎也就成为了人类福祉的同义辞。在当下全球倡言用科学力量打败病毒,找寻更有效的特效治疗药物,实行更多针剂疫苗覆盖的主流声音中,渐渐也有了与这种病毒共存共生的看法。

瑞典这回面对自然疫疾挑战的举措,会不会如同诺贝尔奖,再次带来一个瑕不掩瑜的典范,只有让时间来慢慢证明了。

 

作者:江才健,台湾著名资深科学文化工作者,曾为《中国时报》科学主笔,《知识通讯评论》发行人兼总编辑,现为台湾大学新闻研究所兼任副教授。
来源:《科学手记》2021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