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城虎豹别墅:南洋药王俗得可爱的实用主义

来源:三策智库时间:2021-05-01

父亲1949年参军之前在上海生活过几年,短短几年的“上海经验”使他身上多少熏染了一些“十里洋场”的印迹,时不时从他嘴里会冒出一些旧人旧事。小时候,我喜欢看电影,也喜欢看电影明星照片,我们知道的明星是白杨、赵丹、张瑞芳、秦怡、王丹凤。有次,父亲突然提到电影皇帝金焰,我们都不知道金焰,因身体原因,他早就退出演艺圈。父亲还提过白云、“活貂婵”顾兰君、“南国美人”陈云裳,这些我们更摸不着头绪。

第一次听说万金油大王胡文虎的名字,也是从父亲口中。中国政府一向推崇陈嘉庚,而陈嘉庚与胡文虎不和,加上胡文虎与国民党的历史渊源,所以,长时期内,胡文虎三字被中国政府遮蔽。直到改革开放后,胡文虎得以平反;再后来,“爱国华侨”的美名终于落在了他的头上。

胡文虎(1882-1954),生于缅甸仰光,10岁时被送回福建老家接受四年中国传统文化教育,这四年给他打下了良好的中文基础,对其一生影响深远。14岁重返缅甸,随父亲学中医,并协助打理父亲开办的药铺“永安堂”。父亲去世后,他和弟弟胡文豹继承家业。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业务迅速扩大,跃为东南亚的“药业大王”。他又创办“星系”报业(包括《星洲日报》、《星华日报》、《星光日报》、《星岛日报》等),成为报业巨子。

每次回中国探亲都会带几盒虎标万金油。凝固的油脂一如“荔枝冻”印石,看起来真舒服。六角形的瓶子也很有个性。近日看数据得知,六角瓶的来历,是有原因的。当年,虎标万金油市场极好,仿冒的包装紧跟其后,鱼目混珠。为防止假货,1923年,胡文虎将容易得到的圆形玻璃瓶改为不易仿制的六角瓶。今天的虎标万金油包装瓶,细节上或许有修改,但六角瓶的形制仍旧保持。

前些年,新加坡涌现了几个新地标,譬如:金沙酒店、滨海湾花园,这些都是现代的、国际的。新加坡在我的心目中,一方面是这类时尚的、璀璨的画面,但另一方面也挥不去老南洋的图像和意象。虎豹别墅或许是这类图像的一个代表。

虎豹别墅是由胡文虎建造送给弟弟胡文豹的礼物,当年也被称为 “万金油花园” (Tiger Balm Gardens) ,1937 年完工后开始向公众开放,体现了胡文虎对中华文化和神话故事的浓厚兴趣。虎豹别墅生动再现了民间传说中的 “十殿阎罗”,神魔鬼怪,一一登场,颇为吓人。这些雕塑故事引导人们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强调因果报应,具有道德教化功能。在许多新加坡人的记忆中,儿时都曾随父母游访此地,这些“记忆”颇为复杂,有游园的开心,也包括恐怖场景的童年恶梦。

若干年前地铁环线开通后,我去了一次虎豹别墅。说实话,整个花园,大红大绿,俗不可耐。可俗到这个份上,人的心理会发生变化,会换一个评判标准。你会挖掘出它俗得有理、俗得可爱的一面。胡文虎不是美学家、不是艺术家、不是文人,但他绝对是个实用主义者。他建园的重要目的之一是为了他的商业考虑,做一个活广告。他免费让大众进园娱乐,你想想,他的大众也即万金油的消费群体多是平民百姓,若把虎豹别墅及万金油花园构建成雅致的苏州林园风格,怕是老百姓还不乐意呢!尽管,我认为虎豹别墅是老南洋的一个图腾,但它并不完全代表新加坡的建筑或艺术特色,它更带有强烈的胡文虎个人气质和品味。我宁可标举娘惹屋、黑白屋为南洋建筑代表。

最近读了沈仪婷博士的著作《谱写虎标传奇:胡文虎及其创业文化史》。书中引用1937年1月31日《海峡时报星期刊》对虎豹别墅大厅的描写:“在接待大厅上方的中央圆顶围绕了另五个圆顶,到了夜间它们的天花板便会在奇特的蓝、绿、红三色照明灯的照射之下,显示出其华丽而昂贵的设计。这中央的圆顶是六个圆顶中最漂亮的,它能让一道道的阳光穿透一层层的彩色玻璃。中间垂吊了一盏水晶灯作为装饰与照明之用。每个圆顶上精致的设计都镀了金线,这些黄金是建筑费中最大的开销。”

据说,虎豹别墅的六个镀金圆顶耗尽了新加坡全部的黄金存货。这个“据说”得到了当时金铺业者的证实,当年新加坡店铺的金子都被胡文虎一网打尽。现在,中国流行“土豪金”一词,看来这个词可以往前再推八十多年。

可惜,虎豹别墅二战期间毁于日本人之手,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是后来陆续重建的,只有花园,不见别墅。郁达夫曾为园内的“挹翠亭”书写对联:“爽气自西来,放眼得十三湾烟景;中原劳北望,从头溯九万里鹏程。”郁达夫的概括和抒情,带着老一辈文人的“中原意识”,也反映了新加坡独立前的时代特征。牌楼“虎豹别墅”四字由新加坡书法家许允之先生题写。

世上有三座虎豹别墅,第一座在香港,第三座在福建。
 

作者何华是旅居新加坡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