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明:“朝鲜半岛困境”想象中的地缘政治和历史记忆

来源:北大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时间:2021-04-27

小 i 导读

由于特殊的地缘政治地位以及大国在半岛争斗的历史记忆,朝鲜半岛在东北亚地区的国际关系中占据着中心舞台。关于朝鲜半岛的地区事务也往往被大国投射以竞争和冲突的视角,阻碍了东北亚地区的安全合作。有关“朝鲜半岛困境”的想象是如何被社会所建构的,又如何影响着相关国家的对外政策选择?下面小 i 为大家分享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术委员、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张小明对“朝鲜半岛困境” 问题的梳理与分析。


▲ 张小明
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术委员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关键词

地缘政治;历史记忆;朝鲜半岛;东北亚安全

摘要

东北亚地区的国际关系具有某些突出特点,其中之一就是朝鲜半岛总是在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中占据极为突出的地位。至少从近代以来,朝鲜半岛常被认为是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最重要(或中心)的舞台和大国纷争的场所。这是一种有关朝鲜半岛在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中的地位之想象,它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朝鲜半岛国家、朝鲜半岛周边大国以及域外大国的对外政策和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的发展,造成"朝鲜半岛困境"。地缘政治和历史记忆这两个相互关联的因素可能是导致此种想象的主要原因,尽管并不是仅有的两个原因。科学技术的发展无疑会挑战此种想象,但是观念的变化往往很慢而且很难。走出"朝鲜半岛困境"的途径或许就是相关国家改变有关朝鲜半岛的想象。未来有可能形成一种新的、克服地缘政治和历史记忆影响的有关朝鲜半岛在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中的地位之想象。

正文

我们今天处在一个全球化时代(也正在出现某些“逆全球化”或“去全球化”现象),国际关系舞台无疑具有全球性。与此同时,我们也处于一个“地区构成的世界(a world of regions)”中,世界上的不同地区会呈现出自身的特色,国际关系舞台因而也具有明显的地区性。这样一来,从学理上比较研究不同地区的国际关系就有重要意义。东北亚地区的国际关系具有一些突出特点,其中之一就是朝鲜半岛总是在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中占据着极为突出的地位。从某种程度上说,(至少从近代以来)迄今为止的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一直都是围绕着朝鲜半岛展开的,朝鲜半岛往往被认为是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最重要(或中心)的舞台和大国纷争的场所。迄今为止,无论是朝鲜半岛国家,还是朝鲜半岛周边大国或者相关域外大国(美国),对朝鲜半岛此种地位的认知比较一致,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思维定式。本文把这种关于朝鲜半岛在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中的中心地位和大国纷争场所的认知称为有关朝鲜半岛的想象,此种想象影响了相关国家的对外政策和整个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的发展,并造成本地区国际关系的困境,即“朝鲜半岛困境(dilemma of Korean Peninsula)"。那么如何解释有关朝鲜半岛的想象产生的原因呢?笔者认为,地缘政治(geopolitics)和历史记忆(historicalmemory)这两个相互关联(两者之间不是因果关系,可能是相互建构关系)的因素应该就是导致此种想象的主要原因,尽管它们并不是仅有的两个原因。本文的写作目的就是诠释地缘政治、历史记忆与朝鲜半岛的想象之间的关联性及其可能发生的变化,以期理解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的历史与现状,并探寻走出“朝鲜半岛困境”的途径。

地缘政治

自从人类社会有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开始,地缘政治或地理政治就一直是影响国家间关系的一个重要因素。这是因为人类历史总是在空间有限的舞台展开,国际关系或国家间关系也都必然发生在特定的地理空间之内,并深受地理因素(包括地理位置、地势、空间、海洋、河流、山川、平原、气候等)的影响。有人甚至认为,地理因素对于世界历史具有支配作用,因为人类的行为会受地理条件的支配。虽然当今世界在科技进步背景之下的全球化和地区化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极大地改变了地理空间或地缘空间的意义,但是地缘空间的重要性并没有被减弱。比如,在谈到地理上的相邻性与威胁认知的关联性时,约瑟夫•奈(Joseph S. Nye)指出“相邻性(proximity)经常影响国家对威胁的认知。一个邻近的国家根据某个全球绝对标准来衡量,或许属于弱国,但它对其所在的地区或当地来说,可能极具威胁性。”这种现象在朝鲜半岛似乎表现得尤其明显,比如朝鲜尤其是拥核以后的朝鲜,虽然不是东北亚国际关系舞台上的一个大国,但它总是被视为威胁本地区安全和稳定的一个主要国家。朝鲜半岛国家与中、俄、日三个大国互为搬不走的邻居,它们之间相互影晌无疑是常态。

由于朝鲜半岛特殊的地缘政治地位,地缘政治学或地理政治学经常被当作观察和思考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尤其是围绕朝鲜半岛事务的国际关系的重要视角。所以,在有关朝鲜半岛的研究中,地缘政治分析的重要性的确如同伊曼纽尔•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所说“就是对中长期的结构和趋势的分析,是在特定时间点上对不确定的未来的评估”。

朝鲜半岛的地缘政治地位通常被理解或表述为如下两点:一是朝鲜半岛为欧亚大陆与太平洋之间的桥梁;二是朝鲜半岛与诸多陆上和海上大国为邻。在已经出版的多种相关著述中,尽管表述并不完全一致,朝鲜半岛的此种地缘政治特点总是被提及。前中国驻韩国大使张庭延指出“朝鲜半岛处于东北亚要塞,其局势如何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因之历来为世界各国,特别是大国所关注。”王明星认为,历史上朝鲜“作为欧亚大陆最东端一个半岛国家,它既是大陆国家东向防御的最后一张盾牌,同时又是海洋国家西向进攻大陆的第一块陆基。而其所扼守的朝鲜海峡又是西太平洋沿岸南北航行的必经之地”。美国学者丹•奥伯多夫(DonOberdorfer)认为,朝鲜半岛是世界上唯一与中、俄、日、美等大国的利益交汇的地区,日本学者伊原泽周(IharaTakush)说‘朝鲜半岛位于中、日、俄三国之间,是一缓冲地帯。”笔者在2003年出版的《中国周边安全环境分析》中是这样表述的“朝鲜半岛的地缘政治地位有其特殊之处。首先,它一直是中国同多个大国利益交汇之处。近代以来,与朝鲜半岛相邻的国家均是国际舞台上的大国。它的两个陆上接壌的国家是中国与俄国(以及苏联),海上近邻则为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又成为影响朝鲜半岛局势发展的一个重要国家。从某种意义上说,二战后美国成为朝鲜半岛的一个新的‘邻国’。因为作为世界性的超级大国,美国的利益遍及世界的各个角落,朝鲜半岛的战略地位使它成为美国决策者们所关注的一个重要地区。朝鲜半岛的这种地缘政治地位决定着它长期以来一直是大国关系盘根错节的地方,是中、日、俄、美等大国利益的交汇点。另外,朝鲜半岛是欧亚大陆东北部同海洋之间的一个重要联系桥梁,这种地理位置使得它极易成为海洋大国向大陆扩张的踏板或者大陆国家进攻海上国家的通道。”

朝鲜半岛的上述地缘政治特征使得该地区被认为易于成为陆上大国和海上大国争斗的场所,或者成为海陆大国互相攻击对方的通道或据点。朝鲜半岛被视为东北地区国际关系中心舞台和大国纷争场所的想象在很大程度上由此而产生。当然,所谓“陆上大国”和“海上大国”的概念是相对的,世界上并没有纯粹的陆上大国或纯粹的海上大国,很多大国实际上属于陆海复合型大国。

历史记忆

历史记忆是塑造有关朝鲜半岛想象的另一个重要因素。历史记忆属于社会建构的产物,它既是客观事实,也是观念产物。正所谓“历史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但历史叙述亦是我们对过去事物的一种认识和理解:‘历史’是事实‘历史’也是一种诠释,它与所谓的‘历史事实’之间有段差距。因此,史家的历史叙述难免会受其所处的时代背景、时代思潮及其内在意念诉求的影响,而对‘历史’进行了诠释”毫无疑问,有关朝鲜半岛的历史记忆亦是如此。

历史上陆海大国在朝鲜半岛争斗的记录和诠释似乎证明了上面提到的朝鲜半岛地缘政治的特征及其后果,从而也参与构建有关朝鲜半岛是东北亚国际关系中心舞台和大国纷争场所的想象。这是有关东北亚国际关系的重要历史记忆,其影响是十分重要和深远的。长期以来,历史问题严重影响中日关系、韩日关系的发展,在中韩关系中也有一定的负面作用。正因为如此,韩国前外交通商部亚太局局长、韩日历史共同研究支援委员会韩方委员长朴睃雨(Park Joomoo)就认为“历史认识问题正在对韩中日三国为谋求建立和平与繁荣的东北亚共同体所做的努力构成重大障碍。”张蕴岭也指出“在东北亚,历史并没有完全终结,主要是近代历史不仅仍然存留,而且有影响。”

回顾过去,海陆大国在朝鲜半岛争斗的历史纪录的确数量不少,它们塑造了相关国家的历史记忆。至少从16世纪开始,朝鲜半岛周边的陆上大国和海上大国就在朝鲜半岛或者围绕朝鲜半岛问题多次发生冲突,并且导致几场较大规模的战争。其中,作为传统陆上大国的中国就不止一次卷入与海上大国日本在朝鲜半岛的武装冲突,并付出巨大代价。另外一个陆上大国俄罗斯也因为朝鲜半岛问题与日本发生过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至今,作为海上大国和超级大国的美国也深深地介入朝鲜半岛事务之中,其中包括参加1950-1953年的朝鲜战争,并在朝鲜战争中与得到另一个超级大国苏联支持的中国为敌。

我们先来看看历史上中日以及俄日之间在朝鲜半岛的斗争。16世纪末以来,统一后的日本统治者一直视朝鲜半岛为嚢中之物和侵略中国的跳板。丰臣秀吉(Toyotomi Hideyoshi)在1590年初步统一日本后不久,便于1592—1598年两次入侵朝鲜。中国明朝应邀出兵援助朝鲜李朝抵御日本的入侵,旨在帮助友好邻邦和捍卫中国的安全。1592年,丰臣秀吉政权发动侵略朝鲜战争后,日军很快占领汉城(今首尔)和平壤。朝鲜国王向中国明朝朝廷请求出兵救援。明朝万历皇帝决定出兵朝鲜,抗击日本侵略。1597-1598年日本再次入侵朝鲜,明朝又向朝鲜出兵援助,并提供白银和军粮,最后赢得战争胜利。据统计,明朝为援助朝鲜派遣了20万大军,并蒙受了重大的人员和经济损失。1894—1895年,中日两国就朝鲜半岛问题又发生了另一场战争,即甲午战争。这场战争以日军打败清军、中国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而告终,中国被迫与日本签订屈辱性的《马关条约》,承认朝鲜“独立”,向日本割让台湾岛、澎湖列岛和辽东半岛(后因俄德法三国的干涉,日本放弃辽东半岛,中国増加3000万两白银的赔款)。此后,中国完全退出朝鲜半岛的力量角逐。但是,相关大国在朝鲜半岛上的争斗并没有因此而结束。在中日甲午战争之后,俄国担心日本占领整个朝鲜半岛会损害俄罗斯在日本海的出海口以及通向太平洋的“航行自由”。于是,日本与沙皇俄国又为争夺中国东北和朝鲜半岛展开激烈斗争,最后导致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这场战争的部分战场在中国境内,中国深受其害。日本击败俄国,赢得了这场战争;俄国承认日本在朝鲜半岛拥有最高的政治、军事和经济利益,并保证不干涉日本在朝鲜可能采取的“指导、保护和管制”措施。于是,日本确立了自己在朝鲜半岛的主导地位。1910年,日本进一步迫使朝鲜政府同其签订《日韩合并条约》,朝鲜半岛全部被并入日本,其一切主权权利被割让给日本。从此,朝鲜半岛成为日本领土,其最高行政长官是天皇任命的总督,这一局面一直维持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本吞并朝鲜半岛之后,便把朝鲜半岛当作自己侵略亚洲大陆首先是中国的跳板。1931年日本蓄意制造“九一八”事件,侵占中国东北,1937年又发动全面侵略中国的战争。朝鲜人民和中国人民都沦为日本军国主义对外侵略扩张行动的受害者。日本侵华战争证明了朝鲜半岛的“跳板”作用。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美苏两国分区占领朝鲜半岛以及东西方冷战爆发的背景之下,朝鲜半岛形成南北政治分裂的局面,美国与苏联成为左右朝鲜半岛局势发展的最重要的国家。从某种意义上说,冷战初期美苏在朝鲜半岛的争斗也是海上大国和陆上大国在朝鲜半岛争斗历史的延续。1950—1953年的朝鲜战争,一方是朝鲜及其两个陆上大国盟友即苏联和中国,另一方则是韩国及其主要的海上大国盟友美国与美国的其他盟友。作为朝鲜的邻居和苏联的盟友,新中国在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跨过“三八线”并推进到中朝边界之后派兵参战,中国人民志愿军同朝鲜人民军一道,打退了“联合国军”的进攻,把战线推回到“三八线”附近,最后交战双方于1953年7月签署停战协定。众所周知,朝鲜战争是苏美各自为首的东西方两大阵营之间在冷战中的第一场热战,无疑具有浓厚的意识形态斗争色彩。但是,这场战争和前面提到的历史上发生在朝鲜半岛上或者同朝鲜半岛密切相关的其他战争一样,也可以被看作陆权强国和海权强国之间的较量,朝鲜战争的结果导致朝鲜半岛南北政治分裂的局面固化并一直持续至今,尽管东西方冷战早已结束,朝鲜半岛的冷战依然存在。

此外,陆上大国和海上大国在朝鲜半岛争斗的历史记录还表现在历史上反复出现的有关大国在朝鲜半岛划分势力范围的方案上。

一是日俄之间的“三十九度线方案”。早在1896年6月,曾任日本首相、时任日本赴俄罗斯特使的山县有朋(Yamagata Aritomo)就向俄方提出以朝鲜半岛南北划分日俄势力范围的构想,即以朝鲜独立为前提,将朝鲜分为南北两部分,日本和俄国分别施加各自的影晌力。但是,俄方拒绝山县有朋的提案。接着在1903年10月,在日俄有关朝鲜半岛的交涉中,俄方提出“将韩国领土北纬39度线以北部分视为中立地帯,两缔约国相互约定皆不向此派入军队”。俄方在1904年1月再次向日方提出同样建议。但是,日本只同意在中朝边界两侧50千米处设置中立地帯的方案,拒绝在北纬39度线以北建立中立地帯的方案。在日俄战争爆发后的1904年2月,日本迫使大韩帝国(1897-1910年)政府签署了《日韩议定书》,大韩帝国开始成为日本的保护国。在日俄战争结束后的1905年1月,日本和韩国签署了第二份日韩协约,日本驻韩统监专管朝鲜半岛的外交事项,大韩帝国完全成为日本的保护国。1907年7月,日韩缔结了第三份日韩协约,日本驻韩统监可以指导韩国政府的全部内政,朝鲜半岛成为日本保护国的进程至此完成。三年之后,朝鲜半岛被日本兼并,成为日本帝国领土的一部分,直到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也就是说,日俄之间的“三十九度线方案”并没有成为现实。

二是更为人们所熟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夕美苏之间有关“三八线”的划分。1945年8月初,苏联出兵中国东北,参加对日作战,击溃日本关东军,并迅速进军朝鲜半岛。美国也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并且担心苏联军队占领整个朝鲜半岛。1945年8月10日晚,美国政府相关人士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如何在朝鲜和亚洲其他地方接受日本军队投降的问题。当日夜间,两位美国年轻军官——迪安•腊斯克(Dean Rusk)和查尔斯•邦尼斯蒂尔(Charles Bonesteel) 中校( 前者后来任美国国务卿,后者后来任驻韩美军司令)——奉命划定一个美国在朝鲜半岛的占领区,以防止苏联红军占领整个朝鲜半岛并向日本进军。这两个人借助《国家地理》杂志中的一幅地图,向上司建议沿北纬38度线把朝鲜半岛划分为两个受降区,北部由苏联红军占领、南部由美军占领。他们之所以选择这条线,只是因为从地图上看,它基本上把朝鲜半岛分为面积大致相等的两个部分。后来由杜鲁门签发的“第一号总命令”正是以此向苏联提出在朝鲜半岛划分受降范围的。苏联领导人斯大林同意了这一提议,已经进军朝鲜半岛的苏联红军在“三八线”以北停止前进,而此时的美军还远离朝鲜半岛。虽然美国提出的美苏之间的“三十八度线方案”有点类似俄日之间的“三十九度线方案”,但是“三八线”方案的出笼应该属于历史的偶然,因为美国军方相关人士在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似乎并不了解历史上俄国方面曾经向日本提出过类似建议,而且当时也没有朝鲜问题专家参加决策。事实上,腊斯克本人后来承认,当时他和其他在场的人都不知道俄国和日本曾经讨论过以这条线(实际上当时俄方提出的是北纬39度线,而非38度线——笔者注)划分势力范围。他说,如果当初知道的话,我们一定会选择另外一个分界线。从另一个方面说,这也是历史的重复,具有一定的必然性。因为不管是“三十九度线方案”,还是“三十八度线方案”,可以说都是海洋大国和陆上大国之间在朝鲜半岛划分势力范围的政治交易形式。

上述有关海陆大国在朝鲜半岛争斗的历史记录在相当程度上证明了朝鲜半岛地缘政治特点导致大国争斗的真实性。与此同时,它也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朝鲜半岛人民所怀有的不安全感或者受害者意识的合理性。当然,朝鲜半岛人民的此种意识还与以中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以及日本对朝鲜半岛殖民统治的历史记忆等因素有着密切关系。总之,历史记忆似乎证明了朝鲜半岛是东北亚国际关系中心舞台和大国纷争场所的想象,或者说历史记忆与地缘政治一起构建了这种想象。

有关朝鲜半岛的想象与相关国家的对外政策选择

如前所述,朝鲜半岛的地缘政治特征和历史记忆一起塑造了有关朝鲜半岛在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中的中心地位(舞台)和大国纷争场所的想象。这种想象的意义在于,它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相关国家的对外政策选择,尽管影响这些国家对外政策选择的因素很多。朝鲜半岛国家及其邻近大国无一例外都十分重视朝鲜半岛的地缘政治地位及其对于自身利益的重要性,并以此进行对外政策选择。但是,每个国家都是从自身角度来理解朝鲜半岛的重要地位,并采取相关的政策举措。也就是说,不同国家有关朝鲜半岛的想象具有不同的表达形式,并影响本国的对外政策选择。透视这些国家围绕朝鲜半岛事务而采取的政策是很有意思的,当然每个国家对朝鲜半岛的政策其实并非始终不变,而是一直在发生着变化。不过,相关国家对朝鲜半岛重要性的认知度一直都很高。

日本同朝鲜半岛隔海相望,相互之间交往的历史很长。朝鲜半岛对于日本的重要性,如同日本战略家所说:朝鲜半岛宛如亚洲大陆伸出的一把匕首,它直指日本列岛的侧腹。因此,在朝鲜半岛上有一个同日本保持政治军事紧密关系的稳定势力,是日本维护国防的重要条件。其实在西方学者中,也有关于朝鲜半岛是指向日本心脏的匕首的说法。日本在历史上对于朝鲜半岛于日本的意义,的确是从这个角度加以理解的。如前所述,从1592—1598年丰臣秀吉两次出兵朝鲜、企图征服朝鲜半岛,到1910年日本兼并朝鲜半岛、对朝鲜半岛实施殖民统治,日本对朝鲜半岛的政策在相当大程度上正是为了防止陆上大国主导朝鲜半岛并利用朝鲜半岛进攻日本。与此同时,曰本也试图利用朝鲜半岛作为跳板进攻陆上大国。虽然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战败并结束了在朝鲜半岛的殖民统治,但是战后至今,其依然十分关注朝鲜半岛局势的发展和努力介入朝鲜半岛事务,尤其担心陆上大国(特别是中国)主导或控制朝鲜半岛,希望借助美国这个海洋大国的力量来实现这一目标。日本虽然不是朝鲜战争的当事国,但是实际上派人参加了朝鲜战争。根据冷战后解密的档案,在1950-1953年朝鲜战争期间,日本作为美国的同盟国,除了向美军提供军事基地之外,还秘密派人员参加朝鲜战争。在朝鲜战争期间,数以万计的日本航运业和铁路专家奉美国之命在朝鲜半岛参与战事。其中在1950年10-12月,日本在朝鲜半岛附近海域就部署了46艘扫雷艇,配备了1200名人员。在此过程中,两艘日本船舶沉没,造成1人死亡、8人受伤。另外,在战争期间,韩国仁川大约1/3的支援船配备了日本船员。朝鲜战争停战之后,日本和韩国同为美国的盟友,日本积极推动与韩国关系的正常化。冷战结束之后,朝鲜核计划和导弹计划为国际社会所瞩目,日本格外关注朝鲜核试验和导弹试验,并参与朝核问题六方会谈和对朝鲜的制裁,也试图实现与朝鲜关系的正常化和解决朝鲜绑架日本人问题,増强日本在朝鲜半岛事务中的存在感。今天,在相关大国中,日本由于其领导人一直无法与朝鲜领导人实现最高级会晤(2018年以后中国、美国、俄罗斯领导人都已经先后与朝鲜最高领导人举行会晤)以及韩日之间的矛盾难解(比如2019年发生的韩日贸易战和韩国政府一度表示不再续签韩日情报保护协定),日本在朝鲜半岛事务中的存在感似乎是最低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日本不重视朝鲜半岛。

朝鲜半岛地缘政治地位的重要性同样为朝鲜半岛的陆上近邻俄罗斯所充分知晓。俄罗斯与朝鲜半岛关系的历史比中国、日本与朝鲜半岛关系的历史都要短很多。俄罗斯是一个发源于欧洲并不断扩张、地跨欧亚两洲的大国。1639年,沙皇俄国从西伯利亚扩张到太平洋地区,此后才开始与中国和朝鲜半岛为邻、同日本隔海相望,并逐渐成为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舞台的重要行为体,尽管迄今为止俄罗斯一直被视为一个欧洲国家或者“欧亚国家”。沙俄通过建设西伯利亚铁路(1891—1903年)打通了从欧洲波罗的海到亚洲日本海的向东通道。作为一个渴望在远东得到出海口的大帝国,沙俄希望在其邻近的朝鲜半岛获得一个不冻港,打开南下太平洋的海上通道,并担心与其接壌的“朝鲜会落入敌视俄国的某个强国——英国或日本的势力范围”。所以,维护俄罗斯在朝鲜半岛的利益,包括获取出海口和阻止海上大国日本在朝鲜半岛扩张势力,就成为俄罗斯对朝鲜半岛政策的重要目标。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结束之后,俄日两国在朝鲜半岛的矛盾和争夺不断加剧。如前所述,沙俄势力扩张到中国东北和朝鲜半岛北部,引发了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这场战争对俄国人来说是一件屈辱的事情,因为“俄国巨人被日本侏儒打得一败涂地”。从此,俄国的势力开始退出朝鲜半岛以及中国东北的南部地区。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夕,随着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参加对日作战以及进军朝鲜半岛,苏联才重新获得沙皇俄国因为日俄战争而失去的在朝鲜半岛的影响力,并且和美国一起成为左右战后朝鲜半岛局势发展的两个最为重要的国家。对于斯大林重新介入朝鲜半岛的动机,美国历史学家梅尔文•莱弗勒(Melvyn P. Leffler)指出“关于在战后的朝鲜事务中发挥作用的问题,他(斯大林)决不允许苏联被排除在外,因为朝鲜半岛在战略上与他本国的沿海省份接壌,那里拥有不冻港,而朝鲜半岛也是日本人在40年前从俄国人的控制下夺走的。”朝鲜半岛随着美苏冷战的爆发而分裂为朝鲜和韩国两个国家。在冷战尤其是1950-1953年朝鲜战争期间,苏联是朝鲜的主要盟友,前者向后者提供政治、经济和军事援助。冷战结束以后,俄罗斯对朝鲜半岛的政策经历了一些变化。叶利钦时期的俄罗斯忽视朝鲜、重视韩国,导致俄朝关系的地位相对下降,俄韩关系快速发展。但是2000年上台的普京政府再次调整了俄罗斯对朝鲜半岛的政策,重新加强与朝鲜的关系,包括邀请朝鲜领导人金正日访问俄罗斯。俄罗斯也参加了2003年开始的朝核问题六方会谈。有人认为今天的俄罗斯对朝鲜半岛政策的动机可能是俄罗斯传统的不安全感使然。俄罗斯位于欧亚大陆腹地,几乎没有天然边界,历史上先后被蒙古人、波兰人、法国人、德国人等外部力量频繁侵略,日本人和美国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也曾经出兵干涉苏维埃俄国。所以,有学者指出,“俄罗斯总是处于不确定、不稳定的外部环境之中,得以生存的方式唯有不断保卫其不稳定的领土,以防被具有扩张野心的邻国夺走”。虽然俄罗斯面临的安全威胁主要来自西面,但是其人口稀少和领土广袤的远东部分的安全也是俄罗斯人所不能忽视的。保持在朝鲜半岛的影响力,可能是确保俄罗斯东部安全的手段之一。当然,由于俄罗斯相对实力下降,它在朝鲜半岛的影响力远不如苏联,甚至有人认为,今天的俄罗斯“对朝鲜半岛的参与是微不足道的”。但是,作为欧亚大陆上的一个大国和朝鲜半岛的邻国,俄罗斯无疑不希望海上大国(以及其他陆上大国)控制和主导朝鲜半岛事务。值得注意的是,在朝核问题上,俄罗斯与中国的立场比较一致,双方都主张外国军队撤出朝鲜半岛,也认为六方会谈是讨论和解决朝核问题的重要平台。

从中国的视角来看,朝鲜半岛对于中国国家安全的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中国与朝鲜半岛关系的历史源远流长“唇齿相依”是中国人对朝鲜半岛与中国安全利益相关性的一种传统认知。中国人有关中国与朝鲜半岛关系性质的“唇亡齿寒”说法被认为是一种地缘政治思考。这也可以说是中国有关朝鲜半岛在东北亚国际关系中重要地位的一种想象,它无疑影响了中国的朝鲜半岛政策。众所周知,朝鲜半岛曾经是古代以中国为中心的东亚朝贡体系中最重要的成员。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在中国众多的藩属国中,朝鲜始终是“中国的头等贡国’,“中朝关系可谓是宗藩关系的最佳典范”。CT在地理上,中国与朝鲜半岛山水相邻,今天的中国与朝鲜以鸭绿江和图们江为国界。作为朝鲜半岛的近邻,中国与朝鲜半岛有共同的边界线,也有悠久的双边关系的历史,不希望其他大国尤其是域外大国主导朝鲜半岛事务。这其实一直是影响中国朝鲜半岛政策的一个因素。正因为如此,中国历史上主要基于自身安全利益多次介入朝鲜半岛的战争,并付出巨大代价。中国决策者对朝鲜半岛和中国国家安全关联性的认识是很清楚的。比如,在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特别是在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跨过“三八线”并到达中朝界河边之后,中国领导人开始考虑并逐渐下定决心以志愿军的名义出兵朝鲜。在思考讨论出兵朝鲜必要性的时候,中国领导人十分担忧美国占领整个朝鲜半岛可能会威胁中国的安全。比如,毛泽东在1950年8月4日的政治局会议上说‘如果美帝得胜,就会得意,就会威胁我国。”1950年10月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开始进入朝鲜,参加“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战争,与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进行了近三年的战争并付出了巨大代价。1950年出兵朝鲜,实际上也使得中国在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结束之后开始重新介入和影响朝鲜半岛事务。但是,今天中美关系的性质是陆上大国与海上大国之间的争斗吗?朝鲜依然是中国的安全缓冲地帯吗?中国未来还可能介入朝鲜半岛的战争吗?这些问题都是不容易回答的。

在主要大国中,美国与朝鲜半岛的关系虽然历史最短,但是影响巨大。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成为一个超级大国,利益遍及世界各地,包括朝鲜半岛。按照美国地缘政治学家尼古拉斯•斯派克曼(Nicolas Spykman)提出的“边缘地帯”理论,朝鲜半岛正处于边缘地帯,其对美国的战略意义显而易见。在美军将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Douglas Mac Arthur)看来,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在战略上的边界地处亚洲大陆的东海岸”,美国的首要战略目标是阻止亚洲大陆形成深入或穿过太平洋的军事威胁。如前所述,当1945年8月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随后进军朝鲜半岛之后,美国马上向苏联提出以“三八线”为界把朝鲜半岛划分为两个受降区的建议。美国这样做,就是“表明自己决心阻止苏联接管整个朝鲜半岛”。随着美国出兵朝鲜半岛“三八线”以南,该国实际上也开始成为朝鲜半岛的一个“特殊邻国”,并扶植李承晚 (RheeSyngman)在“三八线”以南建立大韩民国政府。在朝鲜战争爆发之前,虽然美国政府曾经一度把朝鲜半岛排除在其“防御地帯”之外,但是在朝鲜战争爆发之后,美国杜鲁门政府迅速决定出兵干涉,并且把朝鲜半岛视为其在东亚遏制苏联为首的共产主义势力的“防御地帯”的重要一环。当然,在朝鲜战争期间,也有某些美国战略谋士轻视朝鲜半岛的战略重要性,强调美国出兵的目的应该只是恢复朝鲜半岛现状而已。比姐“遏制之父”乔治•凯南(George F. Kennan)就认为‘我们把军队派到半岛去,并不是因为那里有何等重要的战略意义,而是因为根据分析的结果,如果我们袖手旁观,全世界的信心和士气会受到极大打击。我分析了不采取行动可能导致的后果,以及这些后果与中国台湾,以及日本、菲律宾、印度支那和欧洲的关系。我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将世界格局恢复原状,丝毫没有称霸朝鲜半岛的意图。”21也有美国学者认为,美国总统杜鲁门之所以决定出兵干涉,不是因为朝鲜半岛至关重要,而是因为朝鲜战争之所以发生,离不开斯大林的支持,因此美国军事干涉就“变得无比重要”。事实上,后来的历史发展也清楚地告诉我们,美国的政策目标不仅是恢复朝鲜半岛的原状。美国是朝鲜战争的主要参加国之一,战争结束后至今一直在韩国驻扎军队,并与韩国缔结有军事同盟条约。迄今为止,美韩同盟一直是美国在东亚构建和维持的双边军事同盟体系中的重要一环。尽管美韩之间也有矛盾,美国曾经从韩国撤出部分驻军,但同盟关系总体稳定。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至今,包括美国在内的大国博弈一直在朝鲜半岛这个舞台上进行着,也可以说,美国一直都是半岛事务的最主要当事方之一。由于大国博弈的存在,朝鲜半岛的南北关系不可能是单纯的双边关系,大国关系和南北关系总是纠缠在一起,难以分清。这正是朝鲜半岛问题的复杂性所在。从一定程度上说,朝鲜半岛的政治分裂和南北之间适度的紧张关系可能有助于维持美国在朝鲜半岛的地位和作用。因此,是否可以说,美国并不愿意朝鲜半岛问题得到彻底解决,以便使其永久地介入该地区事务?

对于朝鲜半岛国家来说,有关朝鲜半岛在东北亚地区的中心地位以及成为大国纷争场所的想象同样是影响其对外政策选择的重要因素。很长时间以来,在朝鲜半岛的民众中流传着朝鲜半岛是“鯨鱼群中的小奸”的说法,这是朝鲜半岛人民长期以来的一种自我认知和有关朝鲜半岛地位的想象,他们也因此一直具有很强的受害者意识和不安全感。对于朝鲜半岛人民来说,朝鲜半岛的地缘政治地位使得朝鲜半岛容易成为大国争斗的牺牲品。此种不安全感或者受害者意识会导致朝鲜半岛国家需要与某个(或几个)大国保持密切关系,以维护自身安全,比如冷战时期和今天的韩美同盟,冷战时期的朝苏同盟、朝中同盟以及今天朝鲜与中国、俄罗斯的关系。其中,韩国对于美韩同盟的依赖性最为明显。韩国一些知名人士和政治家甚至主张,即便朝鲜半岛统一,也要维持与美国的同盟关系。这集中体现在韩国对驻韩美军的态度上。韩国外交部前部长孔鲁明(Gong Ro-myung)明确指出,统一后的朝鲜在发展同邻国关系的同时,还要保持与美国的军事同盟关系。韩国外交部前部长韩升洲(Han Sung-joo)则认为“不管朝鲜半岛是一个国家还是两个国家,韩国毫无疑问都要与美国进行密切协商和协调行动。”2000年8月,韩国总统金大中(KimDae-jung)在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披露,朝鲜领导人金正日甚至也同意,朝鲜半岛统一后有必要让美军继续留驻。2018年9月25日,正在美国访问的韩国总统文在寅(Moon Jae-in)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表示,驻韩美军问题与终战宣言及和平协定“毫无关联”,驻韩美军发挥着对朝的巨大威慑力,也扮演着东北亚安定和平均衡者的角色。“它(驻韩美军)不仅有助于维系韩国的安保,也与美国的世界战略息息相关。即使签署和平协定,甚至是朝韩统一之后,驻韩美军也有必要继续驻扎”。

值得注意的是,韩国一些高层人士提出的关于美军在朝鲜半岛统一后应该继续驻扎在朝鲜半岛的主要理由是美国可以充当“平衡者”以维持本地区大国的力量平衡,其中包括“平衡”中国的力量。例如,孔鲁明在1997年4月指出,朝鲜半岛统一后,美国应该继续在朝鲜半岛驻军,起着“平衡”中国、俄国和日本三个朝鲜邻国的作用。他说,中国有12亿人口,俄国有1.6亿人口并且拥有恢复其超级大国地位的潜力,具有1.2亿人口的日本是世界上第二大经济强国,这三个大国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着本地区局势的发展。这种以驻韩美军因素平衡与中国和其他大国的关系,尤其是防止所谓中日之间在朝鲜半岛上争夺的说法,在韩国政界领导人和知名人士的讲话和文章中屡见不鲜。比如,金大中就明确表示,韩国反对在四方会谈中讨论驻韩美军问题。在朝鲜半岛统一后,驻韩国和日本的美军将继续存在下去,因为它对于维护朝鲜半岛乃至整个东北亚地区的均势极其重要,特别是有助于防止中国和日本在朝鲜半岛的争夺。

除了平衡大国关系之外,韩国一些高层人士还提出了美国继续留在朝鲜半岛的其他理由,其中包括保证朝鲜半岛民主进程的顺利进行、维护朝鲜半岛的经济稳定、帮助朝鲜半岛对冲中国文化的压力等。特别引起人们关注的是,据外国媒体披露,在2000年6月初朝鲜和韩国首脑会晤中,朝鲜领导人表示,美军在朝鲜半岛统一后应该留下,这似乎同该国官方的一贯政策是不相吻合的。2000年8月30日,韩国总统金大中在接受美国《华盛顿邮报》的采访时,披露了一些他同金正日首次会晤的内幕情况。金大中对记者说,他在同金正日交谈时指出,美军在朝鲜半岛统一后还应该留驻下来,这有利于东北亚的稳定,因为朝鲜半岛为几个大国所包围,一旦美军撤走,将产生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帯,从而导致这些大国为争夺霸权而争斗。金正日对此的反应令金大中感到“十分意外”。金正日说,他读过韩国的报纸,了解金大中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他本人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同金大中很相似。金正日继续指出“没错,我们是被大国——俄国、中国、日本所包围,因此美国军队应该留下来。”他甚至还说,早在几年以前,金日成还在世的时候,他就派过一个高级特使去美国,向美方表明这个立场。在金大中看来,这无疑是朝鲜领导人在驻韩美军问题上重要的立场转变。所以,金大中认为,这是南北首次高峰会晤“最重要的成果之一”。这甚至让美国的某些战略谋士感到“意外”,被视为“一种反常观点”。然而,迄今为止,朝鲜领导人和该国官方媒体始终没有发表此种公开言论。2019年11月,针对美国特朗普政府要求韩国大幅分担驻韩美军费用的言论,韩国共同民主党议员宋永吉(Song Young-gil)在记者会上表示,军费分担的目的在于维持和强化韩美军事同盟,而美方现在要求韩方増加近五倍军费分担额,否则将撤出驻韩美军,这样的奇怪论调和相关报道是严峻的威胁。他认为,驻韩美军的存在并非仅为了韩国利益,而是美国为牵制中国和俄罗斯设置的前哨基地,是为美国利益而存在的。朝鲜半岛的地缘政治地位其实也为朝鲜半岛国家利用相关大国之间的矛盾创造了条件,朝鲜半岛并非总是大国争斗的牺牲品。利用有关大国之间的博弈寻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或者充当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的“均衡者”往往也是朝鲜半岛国家的一种政策选项。朝鲜领导人冷战时期在中苏之间以及今天在中美之间的行走游刃有余。韩国前总统卢武铉(Roh Moo-hyun)也有过韩国充当东北亚均衡者的想法。

结论

如前所述,由于朝鲜半岛的特殊地缘政治地位以及大国在朝鲜半岛争斗的历史记忆,朝鲜半岛在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中占据中心舞台和成为大国纷争场所的想象于是被建构出来,并持续存在至今。毫无疑问,基于地缘政治和历史记忆的有关朝鲜半岛的想象导致朝鲜半岛国家、朝鲜半岛周边大国以及域外大国美国往往从竞争和冲突的视角看待朝鲜半岛事务,相关国家因此陷入一种阻碍东北亚地区合作的安全困境即“朝鲜半岛困境”之中。有关朝鲜半岛地位的想象无疑属于一种社会建构的观念,这种观念一旦被建构出来尤其是成为一种思维定式,是很难发生变化的。特别是在21世纪初中国快速发展、大国之间(首先是中美之间)博弈加剧的背景下,朝鲜半岛作为东北亚地区热点的作用可能进一步凸显。

但是,任何一种观念并非永远不会变化,有关朝鲜半岛的想象也是如此,未来可能发生变化,或者为一种新的观念所取代。如果说有关朝鲜半岛的想象导致了“朝鲜半岛困境”,那么走出“朝鲜半岛困境”的途径就应该是相关国家改变自己的固有观念,积极采取措施促进东北亚地区合作。

应当指出的是,地缘政治因素并非一成不变。过去海洋主要是保护屏障,后来成为联系的纽帯,再加上科技(包括武器技术)的发展,朝鲜半岛及其周边早已在导弹、飞机和舰艇的有效作战范围之内,朝鲜半岛过去充当安全缓冲和交通要道的作用已经明显下降。在今天的世界,相对于陆地空间,海洋空间、大气空间、外层空间和网络空间正变得越来越重要,特别是网络空间作为一种虚拟空间从根本上有别于我们所熟悉的实体空间。其作用越来越大,对人类生活的影响越来越明显。鉴于此,历史上主要基于陆地思维,作为大陆与海洋之间桥梁以及与诸多大国为邻的朝鲜半岛的地缘政治意义正在下降,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这使得有关朝鲜半岛的想象有可能发生变化。当然,我们也应该看到,朝鲜半岛的地缘政治重要性依然存在,其部分原因在于技术的发展并不能完全克服地理环境的影响,地理环境特别是海洋和距离依然是人类行为的阻碍。正如曾经担任过俄罗斯外交部部长和总理的叶夫根尼•普里马科夫(Yevgeny Primakov)所说“地缘政治的价值是恒久的,不会在历史发展中湮灭”。与此同时,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人们思想的惯性,这和历史记忆有着很大关系,人们在决定当下行为的时候,往往要求助于历史的经验教训,尽管历史记忆也是有选择性的。

那么未来是否可能形成一种新的、克服地缘政治和历史记忆影晌的有关朝鲜半岛在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中的地位之想象昵?我们如果从地缘经济和地缘文化的角度来思考朝鲜半岛在东北亚国际关系中的地位,就有可能把朝鲜半岛想象为东北亚地区合作的中心或桥梁。在历史上,朝鲜半岛曾经发挥过东北亚文化交流的桥梁作用,比如中国的青铜器和铁器从朝鲜半岛传到日本,南亚的佛教传到中国后,再经过朝鲜半岛到达日本。另外,我们也可以设想,未来如果包括朝鲜半岛在内的东北亚地区共同体或地区国际社会成为现实,有关朝鲜半岛的想象或许就会发生根本性变化。虽然东北亚共同体在可见的将来是一个难以实现的理想,但是未来各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我们需要想象力和超越固有的思维定式。


作者:张小明,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学术委员、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来源: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