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乐雄:中美是零和关系,求同存异是幻想

来源:国际关系预测时间:2021-03-24

中美关系是在深谷下坠?还是在斜坡徐徐滚向深渊?

历史上当两个国家走向隐约可现的战争过程时,都会出现表面上为挽回关系的会谈。二战前夕的英德、苏德、波德、苏波、美日都在关系恶化时有过频繁的会谈。至少在历史上,有一半以上关系恶化时会谈都属于浪费时间,好比石块下坠被悬崖横生的植物挡了一下,最多来个向上反跳,接着继续往深不可测处跌去。当然也有被斜坡上的植物拦住的情形。中美阿拉斯加高层会谈属于哪一种情形?

从会前双方言行看,似乎都在寻求加持力量,以增加会谈中的份量。美方筹码看起来较多,纵横捭阖一连串动作令人眼花缭乱。3月12日,有“亚洲小北约”之称的美日印澳举行四方首脑线上会谈,在疫苗合作方面顺利达成分工,并着手建立重要战略物资稀土供应链。这种联合自有其弦外之音。

3月16日,美日举行外长防长会谈后发表联合声明,矛头直指中国,日本向美国递上投名状。3月17日,美国政府宣布对14名中方官员追加金融制裁。在拜登合纵成效显著的情形下,布林肯趾高气昂跨进阿拉斯加谈判会场。
中国也展示肌肉不甘示弱。广州海事局宣布在南中国海雷州半岛西部海域举行为期一个月的军演,名为航空兵对海攻击。显然,在这样的氛围下举行的会谈结果并不乐观,即使在某些次要方面取得妥协,也不能改变长期趋于恶化的方向。

此种情形下的会谈,在原则问题、核心利益方面通常是各方再三强调而已,不会做任何让步。对华全方位遏制是美国两党的共识,在国会通过的一系列对华遏制的提案几乎一致通过。

这种双方内心感到绝望的会谈如果还有什么意义,那就是面对面摸底、验证对方虚实和决心,从而校准自己的对抗手段,出台一系列更有力、更精准的政策、策略,导致未来矛盾冲突更趋激烈。在一切表象的背后,根本在于中美矛盾性质是相互排斥的零和关系。

中美关系为何是零和性质?答案只能从历史中,尤其从战争史里去寻找。以史为镜,可知兴亡。通常而言,一个国家之所以选择战争,因为国家核心利益遭到直接侵害。非霸权国家把领土、主权看成核心利益;而霸权国家的核心利益还包括霸权体系的维护,它们的领土、主权往往不会受直接侵害,否则也够不上霸权资格。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法不是自己的领土主权受到侵犯而向德国宣战。当波兰受到德国进攻时,英法携手建立的“凡尔赛体系”、《洛迦诺公约》、与波兰的同盟条约、两国的信誉和尊严完全遭到侵害,英法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德国宣战,否则就别在国际舞台上混了。

必须指出,德国或许认为收复一战失去的固有领土,会得到英、法的一定程度的容忍,且在《慕尼黑协定》得到了验证,却没有意识到波兰的完整是“凡尔赛体系”的组成部分,因而属英、法两国核心利益。

同样,美国出兵朝鲜、中南半岛、中东,并非为保卫自己的领土和主权而战,而是二战后所建立的霸权体系,以及由此衍生并捆绑的义务、信誉、尊严(俗称“面子”)、地位、条约等等受到严重挑战。

历史上“第二次布匿战争”爆发时,罗马向迦太基宣战的原因,也不是对方侵犯了自己的主权和领土,而是迦太基攻占罗马的邻居、战略意义重大的萨贡托(没有同罗马结盟),并越过罗马所划下的红线埃布罗河,动摇了罗马的霸权框架。由此也解释了历史上上几乎所有霸权国都有到处出兵的记录,当代尤以美国为甚,所谓“到处管闲事”。

由此可总结出一条规律:地区或世界的霸权体系客观上成了建立者的核心利益,它不以霸权国的意志为转移。也就是说,霸权国家把自己所建立的霸权体系视为核心利益,不惜为此而战。当然换个角度看,维护霸权体系是霸权国家的义务,也是沉重的财政负担。这就是特朗普要收“保护费”,诸盟国不满的原因。

中美主要矛盾的性质

中美关系之所以不容乐观,关键是台湾问题上两国核心利益构成冲突,形成水火不容的零和关系,即国家统一、领土完整同霸权体系的冲突。

以二战前的英德关系为例,迅速崛起的德国自觉羽翼已丰,要收回失去的“波兰走廊”,收复固有领土;统一德国也赢得国内民众的大力支持,且符合本民族的正义。

波兰绝不让步是基于“凡尔赛体系”具有的国际法原则,肢解德国获得”波兰走廊”具有国际法的认可,也是战后和平体系的组成部分。但是,德国统一的要求与英国建立的“凡尔赛体系”形成水火不容矛盾,两个国家的核心利益冲突无法调和,各不相让,最终走向战争。

无数次战争将历史的某种规律揭示了出来:一旦国家的领土主权同霸权体系构成矛盾时,往往或迟或早地、不可避免地导致战争爆发。因为矛盾双方是零和关系、无法化解。

一方正义的旗帜上写着捍卫神圣的国家领土主权,另一方正义的旗帜写着捍卫神圣的人类和平,每一方都振振有词,看似都足以在道义上、价值观上站得住脚。中美冲突最核心的问题是台湾问题,其性质恰恰是国家领土主权与霸权体系构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正因为这种矛盾的零和性质,悲观者认为中美迟早有一战,并非耸人听闻。

试想,如果中美不存在台湾问题,贸易战、知识产权纠纷、关税战的性质与美国和其盟国一样,是个经济纠纷问题,说到底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差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沙特、卡塔尔还是王室国家,不是同美国和西方民主国家相安无事?至于人权问题,双方过去都曾妥协过,属于非核心利益冲突。

正是台湾问题的死结,中美关系于根本上被不可调和的敌对性矛盾所支配,所有的其他次一级矛盾全都与敌对性挂上了钩,成为对抗的筹码,比如对中国实施自然科学技术的全面封锁,就是出于迟早必有一战的考虑,要长期保持军事高科技和武器装备对中国的绝对优势。这些在特朗普执政期间已经全面地实施,而目前拜登政府已被押上上届政府的战车,欲下不能。

中美关系考察要放在历史的时间段进行比较,才能大致看清些眉目。那些沉湎于局部细节考究的观察方法,往往会在无数鸡零狗碎的事物中迷失认知。

在历史的河流中,去年6月的夏威夷会谈,刚结束的阿拉斯加会谈,只不过是被急流挟裹而去的水花而已。无论从历史、现实和逻辑推理三个方面,都要看到国家领土主权同霸权体系构成冲突时,不可妥协所带来的危险性。即使不属于历史规律,能解释一半左右历史上的战争,就足够引起人们的警惕,而不能掉以轻心。那些试图求同存异即可化解中美矛盾的观点,是经不起历史推敲的。

中美共同利益属于非核心利益,什么地球变热、气候变化、防核扩散、对抗疫情等,哪个能与国家领土丧失和霸权体系崩塌可比?核心利益可以排斥非核心利益,而不是相反。美国在学术交流、留学、旅行签证、股份公司上市、科学技术交流各个方面的“脱钩”领域,都属于互利的共同利益部分,但属于非核心利益,脱钩如犁庭扫穴,做得如此决绝,可见国家核心利益对非核心利益的扫荡有多么的凶狠?

阿拉斯加会谈不会改变中美矛盾性质,也难以遏制两国关系继续恶化。美国正在有计划地、有章有法地在外交、经济、科学技术、战略物资、教育、文化、意识形态、军事等全面对中国进行遏制,以期在中长跑竞赛中取得绝对优势。特朗普和拜登只是匆匆开了个头,即将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21世纪的合纵对连横的世界格局。那可比春秋战国更加丰富多彩,当然也更加凶险。

 

作者倪乐熊是西南政法大学国际法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