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热点观察| 第38期 几内亚湾海盗的长期转型态势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时间:2021-01-06

 

自2019年下半年起,几内亚湾海盗劫持人质事件明显增多,其中涉中国籍船只、船员的劫持事件也明显增多。例如,2019年12月22日4名中国船员在加蓬首都利伯维尔附近海域被劫持,2020年1月初被解救。又如,2020年5月13日,一艘悬挂中国国旗的拖网渔船被劫持,18名船员被扣为人质;3天后,该渔船及所有人质获救。需要强调的是,几内亚湾海盗劫持对象并非仅针对中国船只或船员,这不过是更大范畴的几内亚湾海盗长期转型的缩影和附产品。


几内亚湾海盗的转型:从“石油海盗”转向“赎金海盗”

在21世纪第一个十年后期,非洲海盗问题相当严重,但当时的重点是索马里海域,几内亚湾的海盗活动相对较少。但到了21世纪第二个十年后期,索马里海域海盗活动明显下降,2019年甚至为0,而几内亚湾成为了全球焦点。2020年前9个月,全球累计报告海盗事件132起,明显高于2019年同期的119起;其中,95%的海盗事件发生在几内亚湾,相比2019年增长了40%【1】。

为什么几内亚湾海盗在2019年下半年后呈现爆发式增长?笔者认为,其深层根源是几内亚湾海盗的长期性转型,具体体现为如下方面:

第一,几内亚湾海盗转型的核心特征是从“石油海盗”转向“赎金海盗”。尽管此前也时有绑架发生,但2020年1-8月几内亚湾海盗绑架人质的数量(96人),是2018年同期(31人)的3倍。在2020年11月26日至12月2日短短一周内,就有14名船员在几内亚湾海域被绑架【2】。这与传统上几内亚湾海盗的活动模式有着重大差异:以往几内亚湾海盗往往抢劫油轮,既可能是直接抢走油轮倒卖,也可能是抢劫后将原油转运至海盗所拥有的油船后另行倒卖;总体而言,几内亚湾海盗此前劫持船员的记录并不多。但进入2019年下半年后,几内亚湾海盗似乎开始更偏好劫持船员。例如,2020年7月17日,在尼日利亚巴耶尔萨西南约196海里的海域,8名海盗抢劫了一艘油轮。他们劫持了19名船员作为人质,并绑架走了13名船员,甚至偷走了船上的文件和贵重物品;但油轮却被留在了海上【3】。这与几内亚湾海盗的既有做法明显不同。更重要的是,几内亚湾海盗要求的赎金金额持续增长——相比2018年,2020年的赎金平均增加了400%【4】。

第二,几内亚海盗劫持的船只也从油轮转向渔船。“石油海盗”模式下,几内亚湾海盗更喜欢抢劫油船,其他较大船只,如货船、近海支援船等,往往也是其劫持对象【5】。但随着“赎金海盗”模式的兴起,船员数量规模适中、安保力量弱的渔船成了几内亚湾海盗更偏爱的抢劫对象。在2020年1-9月,至少有5起成功的渔船劫持事件【6】。这说明,劫持船员而非船只的做法越来越流行,其中从事非法、不报告、不受管制(IUU)的远洋捕捞的外国渔船更容易成为目标:一方面,这些渔船的安保措施不够完善;另一方面,这些从事非法捕捞的外国渔船背后的国家政府和公司可能更愿意支付赎金。例如,2019年12月绑架中国渔船的海盗,疑似专门攻击渔船。

第三,几内亚海盗劫持船员从不加区分转向针对域外国家。在“石油海盗”模式下,几内亚湾海盗主要劫持跨国公司油轮,对船员国籍不加区分;但现在则强调“不绑架非洲人”,主要针对的是域外国家籍的船员。例如,在2020年6月24日的一次海盗袭击中,海盗头目要求其他海盗不要骚扰船员,并不断保证说其目标是绑架非洲船员之外的人【3】。目前,几内亚湾海盗的主要目标是外籍船员。

第四,几内亚海盗的活动范围从近海转向远海。从距离海岸线远近角度看,几内亚海盗的攻击活动迅速从2018年的48海里,增长到2019年的62海里,2020年平均达到150海里,远的甚至达到200海里【7】。这一方面意味着几内亚湾各国近海反海盗能力有明显提升,但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海盗能力明显增长,甚至可能拥有母船作为远海中转基地。也有观察人士认为,几内亚湾海盗正升级到2.0版本:2010年以前,几内亚湾海盗活动仅限于离海岸不到30海里的海域;现在,他们很可能已经拥有母船,因此可以在离岸100-120海里以外的海域作案【4】。


转型背后的深层根源:从散兵游勇到海盗集团?

尽管缺乏明确证据,但几内亚湾海盗劫掠模式长期性转型的背后有着深刻的原因,可能暗示几内亚湾海盗正从传统的“散兵游勇”转向更加系统的海盗集团。

第一,海盗“集团化”运作:传统“石油海盗”尽管也有着较长的商业链条,但很大程度上是贪腐官员掌握情报、销脏、安全等渠道,而海盗更多类似雇佣兵,处于链条末端,收取小额佣金。但“赎金海盗”需要情报更新、赎金支付、人质安全与生活、海盗隐藏等系统性后勤支持,意味着海盗必须与岸上社区相互配合。通过所掌握的被逮捕海盗信息的分析,几内亚湾海盗的集团化发展可能与尼日利亚的尼日尔三角洲叛军有关,最核心的是尼日尔三角洲解放运动(MEND)和尼日尔三角洲复仇者(NDA)等。有观察人士指出,几乎每个海盗活动团伙(Pirate Action Group, PAG)都有自己的陆地领土,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是陆上叛军的小分队或至少有合作关系。更为极端的情况是,当一个海盗活动团伙成功劫持人质后,如果其行踪被敌对的海盗活动团伙所获悉,极可能发生抢夺被绑架船员的斗争。目前,活跃在几内亚湾的海盗及其后勤支持人员数量估计在500-700人左右【8】。

第二,海盗“特许化”经营:几内亚湾海盗自2019年下半年起对外国渔船及船员的劫持快速增长。更重要的是,部分海盗活动团伙专门攻击渔船,不绑架非洲船员,甚至不戴面罩。这与传统海盗活动完全不同,暗示一种可能,即:海盗活动团伙属于一种新型的海盗组织,他们可能得到某种“特别许可”,被要求掠夺渔船、绑架域外国家船员【3】,极可能是为了转移新冠肺炎疫情导致的经济困难所带来的国内压力,同时也使海盗活动团体拥有某种合法性(即保卫渔业资源)。更有观察人士暗示,几内亚湾海盗活动的增长,最糟糕的可能是其背后有流氓国家支持或某种官方背景,后者将绑架视作一种收入来源,进而积极与海盗展开合作【9】。


如何应对几内亚湾海盗风险?

几内亚湾海盗活动转型,意味着中国公民被绑架的风险大增。但中国公民并未成为几内亚湾海盗活动的专门目标,因此中国的应对必须相当谨慎,避免“好心办坏事”。

第一,以几内亚湾国家间合作倡议“雅温得行动准则”(Yaoundé Code of conduct)为主渠道【10】,积极参与几内亚湾反海盗努力,并与尼日利亚、喀麦隆等重点国家达成情报共享、行动前沟通、海上安全合作等机制安排,缓解地区国家对中国参与的猜疑和担忧。

第二,以中国-联合国和平与发展信托基金下属的秘书长和平与安全子基金为核心平台,为几内亚湾反海盗努力提供安全援助项目,重点放在提升地区和国别性反海盗能力、资助采购反海盗物资、开展反海盗能力培养等方面。

第三,完善国内海上安全联防机制,在交通部工作专班指导下,强化中国商船、渔船安保设施,提升中国船员安保意识和安保能力,规范中国渔船海外捕捞行为,完善中国海上安全预警系统建设。

第四,与几内亚湾国家及其他域外国家合作,探索在几内亚湾开展护航协作可能,推动几内亚湾公海联合护航机制形成。在尚未形成联合护航机制前,可与几内亚湾国家达成合作意向,派遣我海军到几内亚湾为中外船员提供护航。

 

注释:

[1]  Omoyeni Ogunnaike, “Fighting Piracy in the Gulf of Guinea by the Federal Government: Challenges and the Way Forward”, Lawyard, December 17, 2020, https://www.lawyard.ng/2020/12/17/fighting-piracy-in-the-gulf-of-guinea-by-the-federal-government-challenges-and-the-way-forward/, accessed on December 21, 2020.
[2]  Ankur Kundu, “Piracy Skyrockets in the Gulf of Guinea with 4 Attacks in 7 Days”, Fleetmon, December 7, 2020, https://www.fleetmon.com/maritime-news/2020/31929/piracy-skyrockets-gulf-guinea-4-attacks-7-days/, accessed on December 21, 2020.

[3]  Mike Schuler, “IMB Piracy Report: Crew Kidnappings Surge in Gulf of Guinea”, GCaptain, October 14, 2019, https://gcaptain.com/imb-piracy-report-crew-kidnappings-surge-in-gulf-of-guinea/, accessed on December 21, 2020.

[4]  Francois Morizue, “Sea Piracy in 2025: Piracy 2.0? Maritime Executive”, April 22, 2020, https://www.maritime-executive.com/blog/sea-piracy-in-2025-piracy-2-0, accessed on December 21, 2020.

[5]  “Differences between Piracy in East and West Africa”, Dryad Global, https://dg.dryadglobal.com/differences-between-piracy-in-east-and-west-africa, accessed on December 21, 2020.

[6]  “Gulf of Guinea Piracy: The Old, the New and the Dark Shades”, Center for Maritime Law and Security, http://www.cemlawsafrica.com/gulf-of-guinea-piracy/.

[7]   “IntelAfrique: The Rising Threat of Piracy in Gulf of Guinea’s West African Coasts”, IntelAfrique, October 14, 2020, https://www.myjoyonline.com/intelafrique-the-rising-threat-of-piracy-in-gulf-of-guineas-west-african-coasts/, accessed on December 21, 2020.

[8]  Francois Morizue, “Countering Gulf of Guinea Piracy Towards 2025”, Maritime Executive, May 3, 2020, https://maritime-executive.com/blog/countering-gulf-of-guinea-piracy-towards-2025, accessed on December 21, 2020.

[9]   “IUMI 2020: Gulf of Guinea Piracy Heading further Offshore, Warns Neylon”, Insurance Marine News, September 17, 2020, https://insurancemarinenews.com/insurance-marine-news/iumi-2020-gulf-of-guinea-piracy-heading-further-offshore-warns-neylon/, accessed on December 21, 2020.

[10]   “Yaounde Code of Conduct Taking Shape in the Gulf of Guinea”, Defence Web, August 4, 2020, https://www.defenceweb.co.za/security/maritime-security/yaounde-code-of-conduct-taking-shape-in-the-gulf-of-guinea/, accessed on December 21, 2020.

 

张春,云南大学非洲研究中心研究员;张紫彤,云南大学非洲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