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疫情引发国际货币体系暗流涌动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时间:2020-10-28

新冠疫情所引发的各种政治经济“后遗症”正在逐渐发酵,其影响很可能逐渐超过2001年的911事件和2008年的美国金融危机,从而成为冷战结束以来影响世界政治演变最深远的危机性事件。新冠“综合征”在国际货币领域的表现就是美联储的“无限量宽松”,进一步加剧了各经济体不断寻求规避美元风险的“B计划”,世界各国在国际支付、贸易结算、外汇储备方面转向货币多元化的趋势进一步凸显,“去美元化”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一波新浪潮。而中国凭借高效的疫情管控和稳健的经济复苏,为动荡市场中的人民币国际化注入了新的动力。

一、美元信用体系根基遭受侵蚀

2020年3月23日,美联储宣布了开放式的资产购买计划,包括扩大其量化宽松计划中的资产购买范围和四项新举措,以增加市场流动性。这一政策为确保市场运行和货币政策传导,将不限量按需买入美债和美国机构住房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除了推出无限量宽松政策,美国政府还公布了两万亿美元财政刺激政策。此番货币和财政政策的操作旨在为疫情下的经济和金融提供紧急流动性,但这一过度关注国内经济需求的短期做法,严重忽视了本国货币政策变动对全球金融市场造成的负面溢出效应。而与此同时,美国已经背负有前所未有的巨额债务负担。截止2020年9月,美国联邦政府的债务总额已经突破26.95万亿美元(见图1)。根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的报告,美国国债占GDP的比重预计在2020年达到98%,未来会持续攀升至130%(见图2)。在海外持有者减持美国国债的同时,美联储一方面不断接盘美国国债,另一方面又继续扩张资产负债表,这无疑会导致他国对美国偿债能力的更大忧虑和对本国债权价值缩水的不满。加之美国有可能发行50年、100年期较长周期的国债来“用新钱还旧账”,这令世界各国暴露在美元风险的敞口之下,未来各国持有美元资产的意愿将会进一步走弱,美元信用正在遭到挑战。

图1: 美国公共债务数额(单位:万亿美元)

资料来源:Statista

图2:美国联邦债券占GDP的比重(单位:%)

资料来源: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ongressional Budget Office)

其实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开始,全球市场对美元的疑虑就有所上升。世界黄金协会的公开数据显示,2008年以来,在全球官方外汇储备中,黄金储备所占比重开始呈现增长态势,且新兴市场成为黄金购买的主力军(图3、4)。俄罗斯的黄金购买量占新兴市场之首,而中国央行也是黄金购买大户,在2009年和2015年先后跃上了两个大台阶。黄金作为储备货币职能的上升,是对信用货币特别是美元投下的“不信任票”。

图3:2000-2019年全球各国央行净买入/净卖出黄金的数量(单位:吨)

资料来源:世界黄金协会(World Gold Council)

图4:2019年世界主要新兴市场的黄金购买量(单位:吨)

资料来源:世界黄金协会(World Gold Council)

一方面,美国“无限量宽松”不断侵蚀美元信誉,另一方面,美国又凭借美元霸权向他国施加金融制裁,不断延伸本国“长臂管辖”的权力。这一曾被各国所信赖的“中立货币”如今已成为服务于美国政治和战略目的的“私有工具”,这必将进一步透支美元信用。2001年的《爱国者法案》奠定了美国全球金融监管的“长臂化”框架,全球数家银行都曾因此遭到美国的处罚和制裁。数据显示,近十年来,因违反美国“反恐、反洗钱”要求而遭受上亿美元罚款的他国银行案例高达20余起,总处罚金额近230亿美元,受罚银行多为欧洲、俄罗斯、中国等国的银行。这一数字在特朗普上台后进一步扩大,特朗普政府频频挥舞制裁工具,将金融制裁作为推进外交战略的重要武器。据相关统计,2017-2019年三年间,共有3201名个人和实体被美国财政部列入制裁名单,远超小布什总统和奥巴马总统任期内的制裁人数。并且,近年来美国金融制裁的域外效力不断扩张,欧盟、日本、韩国等美国的传统盟友也难逃美国针对第三国主体的二级制裁。他们国家的海外贸易、跨境支付等严重受阻,大多成为“政治因素”下的“牺牲品”,这使得各国普遍担忧美国严重滥用美元权力。

二、全球“去美元化”趋势日益凸显

面对市场动荡,美国通过转嫁危机要求全世界共同分担成本,这表现出美国行使的国际货币权力和履行的国际义务严重不对等。美国同时频繁使用金融制裁工具服务于政治目的,这导致美元资产的吸引力进一步走低,美元主导下的国际金融体系也相继产生巨大“离心力”,俄罗斯、欧洲、中国等都开始尝试寻找替代选择以分散风险。

2014年“乌克兰危机”至今,俄罗斯一直备受美国金融制裁之苦。虽然俄罗斯采取了多样的反制措施,但困囿于国家的整体实力,以及美国不断升级的制裁手段和范围,制裁对俄罗斯经济造成巨大冲击。2018年10月,俄罗斯央行行长纳比乌琳娜在国家杜马会议上明确指出,俄罗斯应当由美元结算逐渐转向其他外币结算,并且提出要以“在国际贸易中更多转向其他外币结算、弱化美元在银行储备中的作用、提升卢布作为本币的吸引力”为三个主要“去美元化”的方向。

近年来,在这三个方向的指引下,俄罗斯“去美元化”的进程不断加快。在2020年第一季度,中俄贸易中使用美元结算的比例已下降到46%,而欧元交易占比上升到30%,其余24%则以中俄两国本国货币实现交易(见图5、6)。而在2015年,中俄之间90%的交易都是以美元结算的。这一最新数据标志着非美元货币在中俄贸易结算中的份额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

图5:俄中贸易结算中使用不同货币的比例(货币流入,出口)

资料来源:俄罗斯央行(The Bank of Russia)

图6:俄中贸易结算中使用不同货币的比例(货币流出,进口)

资料来源:俄罗斯央行(The Bank of Russia)

同时,俄罗斯央行也启动本国的金融信息交换系统(System for Transfer of Financial Messages, SPFS)。这一系统与SWIFT系统的操作原理大体相似,于2015年正式投入使用,且明显旨在作为俄罗斯同SWIFT系统的联系被切断后的替代方案。此外,俄罗斯还大幅抛售美债。数据显示,2019年6月至2020年6月,俄持有的美国国债数量减少了近一半(见图7)。俄罗斯外汇储备中美元占比也从2018年43.7%降至2019年的23.6%,欧元、人民币、黄金储备呈现增加态势,特别是欧元上升为俄罗斯第一大外汇储备货币,而人民币的占比也从5.0%升至14.2%(见图8)。

图7:俄罗斯持有的美债数量(单位:百万美元)

资料来源:俄罗斯央行(The Bank of Russia)

图8:俄罗斯国际储备中不同资产的比例(单位:%)

资料来源:俄罗斯央行(The Bank of Russia)

特朗普上台以来,美欧传统盟友关系也变得扑朔迷离,对中国的各种制裁也不断加码。中国和欧洲在美国金融制裁威胁波及之下,也不断在美元体系下为增加自身金融自主权做出战略准备。2018年8月,美国正式退出伊核协议,不但禁止美国企业与伊朗能源等多个部门之间的经贸往来,还要求欧盟等国追随美国立场。而欧盟当即立断宣布更新“阻断法令(Blocking Statute)”,拓宽了其使用范围,以减轻美国对伊制裁对欧洲金融机构的牵连影响,力图反制美国。此外,2019年1月,德、英、法三国创建了贸易结算支持机制(Instrument in Support of Trade Exchanges, INSTEX),中国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也早已于2015年上线。中国的CIPS系统已经吸纳众多亚洲金融机构加入其中,而欧洲和伊朗也已通过INSTEX机制在2020年3月31日完成了第一笔交易,帮助美国制裁下的伊朗绕开美元体系,获得防范新冠疫情所需要的医疗设备。虽然目前这些新兴货币结算体系的覆盖范围远远无法与SWIFT系统相比,但俄罗斯、中国、英、法、德等国都正在极力邀请其他国家的金融机构加入自己主导下的机制,同时还积极谋求各跨国结算合作机制之间的协调与合作。这折射出各国正在为绕开美元体系和规避美元系统性风险,寻求更广阔的周旋空间。

三、人民币国际化稳中有进

根据目前市场对于美联储“无限量宽松”政策的解读,美联储当前已基本将价格和数量工具的政策空间用尽,未来几年都会维持这种极低的政策性利率,以刺激经济的恢复。而对比之下,中国抗疫取得的巨大成果和经济稳健复苏促使人民币在市场中具备了巨大吸引力。自2020年7月30日开始,人民币开始了较大幅度的升值,截止10月22日收盘时,人民币升值幅度已达4.62%。但同期来看,美元指数从93.02下降至92.95,变化幅度很小,这体现出人民币脱离美元走势的强势升值特点(见图9、10)。

图9:美元指数变化

资料来源:Market Watch

图10:人民币兑美元汇率走势

资料来源:中国人民银行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在最新发布的《世界经济展望报告中》中指出,预计中国2020年经济将增长1.9%,成为全球唯一实现正增长的经济体。另一方面,根据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讯协会(SWIFT)公布的9月最新报告显示,2020年8月,人民币国际支付份额由7月的1.86%升至1.91%,仍保持为全球支付货币中第五大活跃货币(见图11、12)。若排除欧元区内的支付,8月人民币国际支付份额位处第七,较上月提升一位(见图13)。但与2020年7月相比,全球各国货币支付金额环比下降10.30%,其中,人民币支付金额环比下降8.33%。由此可见,在新冠疫情冲击使得全球金融体系陷入新困境的背景下,中国经济逐步回归正常运转,人民币资产在全球市场中的相对优势将进一步凸显。

图11:人民币全球支付货币份额及排名变化

资料来源: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讯协会(SWIFT)

图12: 世界各国全球支付货币份额排名

资料来源: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讯协会(SWIFT)

图13: 世界各国全球支付货币份额排名(不包括欧元区内支付)

资料来源: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讯协会(SWIFT)

此外,在人民币外汇储备方面,根据中国人民银行8月14日发布的《2020年人民币国际化报告》,截止2019年第四季度末,人民币储备规模达到2176.7亿美元,占标明币种构成外汇储备总额的1.95%,排名超过加拿大元,位居第五位。这是自2016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开始公布人民币储备资产以来的最高水平。并且目前全球已有70多个央行或货币当局将人民币纳入外汇储备。而在人民币国际支付方面,环球同业银行电讯协会报告中显示,2019年7月,使用人民币支付的全球金融机构已经达到2214家,较2017年同期增加11.31%,非洲、中东、亚太为增幅较大的地区(见图14)。

图14: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参与机构数量及地区分布(截止2020年9月)

资料来源:人民币跨境银行间支付清算有限责任公司(CIPS)

从结算货币到支付货币,再到储备货币,可以说,人民币国际化已经逐渐步入一个新阶段。虽然近期人民币在国际支付中的份额有所上升,国际支付功能有所增强,储备功能也逐渐显现,但从长期来看,人民币的稳定性仍存在很大的改善空间。人民币与加拿大元常年争夺全球第五大支付货币的位置,想要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继续攀升也困难重重。同时,人民币所占的市场份额也与中国的经济地位不相称。此外,中国推动的 “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虽然已囊括了全球974家金融机构,但70%以上的机构位于亚洲,而北美洲、大洋洲、非洲、南美洲的参与机构数量加起来不足100家(见图13)。除了其覆盖范围远不及SWIFT以外,囿于清算能力和人民币结算成本的限制,CIPS系统的国际影响力也有很大提升空间。如何让人民币在“稳”中求得更大突破是一个未来无法绕开的问题。

当前,全球金融格局处于动荡调整之中,国际货币竞争日趋激烈。2020年3月以来,尽管美元信用已经遭受不小的侵蚀,但全球市场已经形成使用美元结算的严重路径依赖,对美元也保持着巨大的刚性需求。2020年3月19日,美联储与澳大利亚、巴西、墨西哥、新加坡、瑞典、韩国、丹麦、挪威、新西兰9个国家的央行签署了“货币互换协议”,旨在缓解全球美元市场紧张局面,减少对国内外家庭和企业信贷供应的影响。俄罗斯虽然作为“去美元化”的坚定拥护者,但是贬值巨大的卢布也难以充当替代选择。欧盟虽近期在财政协调上取得一定突破,但是疫情同样失控下的欧元也不足以支撑起全球的巨大需求。这一现象再次说明,美元交易的巨大便利性和流动性使得美元作为第一大国际支付货币的地位从未被撼动,其他货币身处美元体系中也难以与之匹敌。在危机时刻,美元仍然不可替代的成为各国诉诸追求的稳定锚。

目前美元指数处于下行周期,国内赤字大幅飙升。在总统大选之际,美国国内的政治环境愈发撕裂,疫情防控不利也使得美国国内经济阴云笼罩。而伴随着中美博弈的全面化,中美之间的金融战已箭在弦上,这更加为疫情影响下的国际金融市场增添了诸多不确定性。而“去美元化”的呼声为新一轮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外部动力,因为世界各国都面临着美元流动性短缺的困境,人民币的资金供给和跨境融资就显得尤为重要。在《2020年人民币国际化报告》中,央行提出了更加积极的促进措施,如进一步探索促进跨境人民币使用的试点计划、促进国内金融市场开放和基础设施互联和不断发展离岸人民币市场等。相较于几年以前,人民币国际化的新一轮发展也确实具备了更加有利的条件,外部需求旺盛,国内金融基础设施不断完善,国内金融改革也取得了重大进展。未来,要在不确定的环境中继续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不仅需要顺势而为,还依赖于中国国内经济发展的基本面支持,这也考验着中国在深化汇率形成机制改革、稳步推进资本账户开放、加强资金流动监管、融合数字化思维等议题上的战略能力。

 

作者:李巍,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经济外交项目组召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