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石语》:八卦晚清文坛轶事

来源:三策智库时间:2020-10-15

闲来无事,在书柜里翻出钱钟书的《石语》重读,再度激起我敏感的八卦细胞,甚觉过瘾。

《石语》,1996年1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初版,只有48页,前一半是钱钟书当年笔记的影印,后一半是笔记经订正后的排印,总共五千字左右。钱钟书在序文里说:“犹忆二十一年阴历除夕,丈招予度岁,谈宴甚欢。退记所言,……知人论世,或可取裁;偶有愚见,随文附注。至丈奖饰之语,亦略仍其旧,一以着当时酬答之实,二以见老辈爱才之心,本不妄自菲薄,亦何至借重身价。”透过这段文字,对《石语》一文可窥出一些名堂。就是说,1932年除夕,石遗老人陈衍招钱钟书去夜话,钱钟书回去做了谈话记录。事隔60多年,钱钟书把这个谈话记录公诸于世。钱钟书的文字实在好,所记又是一些晚清人物的风趣轶事,而且多是一些负面消息,足以诱发读者的好奇心。1996年《石语》出版,一经面世,读者争相购阅,在学术文化界一“石”激起千层浪。我这人,对晚唐、晚明、晚清这几个时间段颇有兴趣,看到《石语》里那么多晚清的“文坛隐私”,能不雀跃?

曾遇到一位饱学之士,和他聊天,常常颇有所得。他认为近三百年最有学问的是钱穆先生。提到钱穆,很自然我就连带问他对钱钟书的看法。出乎意料,他并不欣赏,尤其反感《石语》。他没有说原因,让我自己想。我想了很久,《石语》我是喜欢的,我说过,我喜欢里面的文坛掌故,可问题大概就出在这里。1932年除夕,一老一少的一场谈话,本是一次私下交心,石遗老人绝没有想到发表刊行,贬褒人物也就畅所欲言,不加设防。其中“郑孝胥惧内”、“讥讽王壬秋人品、诗作”等段落尤为刻薄。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钱钟书退而记之,60多年后将一场私人谈话化成白纸黑字,成了“高级花边新闻”,有失厚道,也有失身份,而且藉石遗老人之口说出,死无对证。儒家讲忠恕之道,钱钟书这样做,也就难免遭人议论了。再说文中石遗老人对钱钟书多有奖饰之语,钱钟书也都照单全收,“略仍其旧”,虽说是“当时酬答之实”,可到底有违中国人谦逊之美德。

上述的想法在我心中盘旋多年,一直到后来读到郑文林先生记述了《石语》出版前后情况的《钱钟书先生的最后一书》一文,才觉得误解了钱钟书。郑文林写道:“1995年7月18日下午,我去南沙沟钱钟书家和杨绛先生谈《钱钟书集》出版事,当时钱先生已病重住院,不在家里。谈完之后,杨先生走到书桌跟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手稿对我说:这是钟书60年前写的原稿,不久前才发现,你们(出版社)有没有兴趣去影印一下?我想有人会对内容及钟书的字感兴趣的。”可见,提议公开出版这本“私人谈话记录”的人是钱钟书的贤内助杨绛,而非钱本人。当然,钱在病榻上是知道这本书的出版的,但他姑且“默存”,遂了妻子的心愿。那么,我们应该责怪杨绛吗?端看你的出发点了。

从读者的角度考虑,我们还是要感谢杨绛的,毕竟此文“太好看了”!就如我们也应该感谢宋淇之子宋以朗一样,他有策略地让张爱玲的遗作一本本面世。

杨绛(1911年-2016年)活了105岁。她于2011年100岁时,接受了上海《文汇报》的笔谈访问,谈得精彩极了。老太太老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洋洋洒洒。真是成精了!她的《洗澡》和钱钟书的《围城》,是描写中国知识分子小说里的双璧,是现代“儒林外史”。

杨绛的散文淡而有味,秋水文章不染尘,我个人觉得比钱钟书的散文写得好!她和张爱玲是《红楼梦》这棵大树上开出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花朵,各有各的姿态与气象!


(作者何华是旅居新加坡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