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佩尔森:关于俄罗斯大战略的四大迷思(下)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时间:2020-10-09

本文内容摘自美国陆军军官学校(亦称西点军校)副教授罗伯特·佩尔森(Robert Person)尚未出版的新书——《俄罗斯21世纪的大战略》(Russia’sGrand Strategy in the 21st Century,预计2022年由布鲁金斯学会出版社出版)。佩尔森将大战略(Grand Strategy)定义为一个反复的过程:各国借此寻求确定其核心的国家利益;阐明关键的战略目标,如果实现这些目标,这些目标将实现这些利益;调动资源,用于实现战略目标;制定全面而有效的方法,有效地利用有限的资源;并通过协调一致的政策和行动应用这些方法,以实现战略目标。因此,大战略是一个国家试图以最佳方式分配稀缺资源(手段)以实现国家最高目标(目的)的方法(方式),同时应对和适应国际体系中其他战略行为体、结构和事件带来的机遇和制约。佩尔森对俄罗斯的大战略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认为学术界对俄罗斯大战略的认识存在四个常见误区。

现将该文全文译出,供研究参考。文章观点不代表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立场。

 

迷思三:俄罗斯寻求恢复过去的世界秩序

俄罗斯对后苏联空间势力范围的追求,使许多分析人士将其与世界秩序形成的前几个时代进行历史类比,认为俄罗斯希望复活一个过去的全球秩序体系,比如二战后的“雅尔塔体系”。

为了历史的准确性,与普遍的看法相反,应该指出的是,势力范围的概念并没有在1945年的雅尔塔会议上正式讨论过,尽管战后波兰紧张谈判的命运确保了莫斯科将巩固其对东欧的统治。事实上,正是在1944年10月,斯大林和丘吉尔在莫斯科达成了一项著名的协议,以变更在东欧地区“影响力”的百分比。是在波茨坦,而不是雅尔塔,杜鲁门没有像罗斯福一样对势力范围表示原则性的反对,并同意将欧洲分成两个势力范围。尽管如此,“雅尔塔”已经成为战后苏联势力范围的代名词,这一形象在西方和俄罗斯的话语中一再出现。

另一个历史先例有时可以作为俄罗斯21世纪大战略的类比,那就是拿破仑战争后建立的欧洲统一体系。和雅尔塔体系一样,这个比喻也有一定道理。正如当时所做的那样,俄罗斯的大战略仍在寻求建立世界大国之间的协调,通过它可以在后苏联地区以外的世界事务中发挥影响力。因此,俄罗斯将“大国协调”及其自身的参与视为国际秩序与稳定的主要保障。俄罗斯参加21世纪“大国协调”的首要目标是,将正式因素(如联合国安理会,俄罗斯在其中拥有否决权)和非正式因素(如特设磋商论坛)结合起来,使莫斯科以符合其自身利益的方式在解决世界问题方面拥有决定性的发言权。同样重要的是,大国协调如何有助于确保大国尊重彼此的利益,并在必要时消除冲突。

雅尔塔和欧洲大国协调给人们的印象在俄罗斯战略的描述中占据了重要位置,这并非偶然。普京本人就曾多次谈到这两个体系,称赞它们据说是为世界政治带来的和平、稳定与和谐。例如,2013年他对瓦尔代论坛的与会者说:

“想提醒各位,正是在俄罗斯的积极参与下,1815年维也纳会议和1945年在雅尔塔达成的协议,确保了持久和平。俄罗斯的力量,一个在关键时刻获胜的国家的力量,表现出慷慨和正义。让我们记住,《凡尔赛条约》是在没有俄罗斯参与的情况下缔结的。许多专家认为凡尔赛体系奠定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基础,我完全同意他们的看法。”

然而,大国合作的“黄金时代”的神话,无论是雅尔塔体系还是后拿破仑时代的维也纳会议体系,都只是神话。现实是,解决方案既没有带来全球稳定,也没有产生胜利者之间的持久合作。毕竟,就在雅尔塔会议召开一年后,丘吉尔发表了著名的“铁幕”演讲(它标志着冷战的开始),并清楚地表明,苏联和西方之间的任何合作都已经结束。同样,维也纳会议体系的寿命相对短暂,到1825年底便丧失功能。然而,这些历史事实并没有阻止当代俄罗斯精英将这些制度和俄罗斯在其中的地位理想化,也没有能够阻止关于普京渴望成为“当代梅特涅”的猜测。

现实情况是,俄罗斯寻求建立的世界秩序——一个大国管理世界、协调保障自身国家利益的多极体系,根本无法恢复,因为它从未存在过。然而,正如普京无疑已认识到的那样,复活的神话无论如何都可以成为强有力的宣传工具。

 

迷思四:普京是机会主义者,而非战略家

经常听到评论家质疑俄罗斯大战略的存在,声称普京是一个机会主义者,而非战略家。正如斯蒂芬·本尼迪克特·戴森(StephenBenedict Dyson)和马修·J.帕伦特(Matthew J. Parent)宣称,普京并不是“一个一贯追求宏大计划的伟大棋手。相反,他更像是一个无耻的机会主义者。”认为战略和机会主义之间相互排斥,这一假设过于简单化:无论是谁在第一回合中发起了行动,在第二回合的战略互动中,两个国家都将对另一个国家作出回应。正如战略选择理论的学者所认识到的那样,战略互动是一种反复的博弈,而不是短暂的一次性互动。机会主义是战略不力或缺乏战略的标志,与此相反,一定程度的灵活性对于一个国家成功实现其战略目标至关重要。

无论是一个谋划战场的将军,还是一个着眼于全球的大战略家,没有一个战略家可以预见和计划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和他们的战略目标之间会出现的所有意想不到的障碍和机遇。但是,一个好的战略家将拥有强大的战术工具,知道什么时候前进、后退、绕道,或者抓住机会朝着更大的目标前进。好的战略与机会主义行为并不相悖,它还依赖于机会主义行为。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观察普京的克里米亚策略,会发现相信他控制甚至预见到了导致2014年乌克兰政治地震的一连串事件是不现实的。这些事件包括:欧盟与基辅“要么接受要么放弃”联系国协定;亚努科维奇选择“离开”引发的迈丹抗议活动;2014年2月21日权力过渡协议的崩溃;亚努科维奇随后逃离乌克兰;临时政府实施的疏远乌克兰南部和东部许多俄罗斯族的民族主义政策。(这并不是说俄罗斯没有参与影响这些事件。显然,入侵克里米亚被巧妙地执行,这表明有重大的计划。)

但是,乌克兰政治秩序的崩溃给普京既带来风险,也带来了机遇。风险在于,"迈丹"革命和之前的“颜色革命”一样,威胁要把乌克兰从俄罗斯的势力范围中拉出来,也许是永远。然而,机遇在于,俄罗斯能够迅速而意外地进行干预,以取得两大战略胜利:夺回原来属于俄罗斯的克里米亚半岛,并确保对驻扎在塞瓦斯托波尔的黑海舰队总部的控制,从而平息基辅和莫斯科之间长期存在的争端。

普京娴熟的机会主义使他成为一名事实上的战略家。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万无一失。同样,普遍存在的关于普京是战略大师、全球政治的“象棋”特级大师的神话也是不真实的。俄罗斯在过去几年中犯下了不少战略错误,包括对乌克兰东部顿巴斯地区的军事干预,六年来基本上没能实现其政治目标。剩下的只是一场“煎熬牵制”式的半冻结的冲突,而莫斯科似乎无法从中解脱出来。

对西方政策制定者来说,这意味着我们既不应该贬低普京的战略能力,也不能将其神话化。相反,应该认识到,他是一个战略机会主义者:他将继续抓住意想不到的机会,在机会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推进俄罗斯的国家利益。因此,必须预料到意外的事情,并同样准备灵活迅速地作出反应,以确保俄罗斯的行动不会造成损害美国长期利益的“既成事实”。

结论

要想对俄罗斯的大战略做出有效的反应,就必须清楚地了解这一战略是什么,不是什么。本文试图通过辨析关于俄罗斯在21世纪追求其国家安全核心利益的常见的几个迷思,为这一讨论作出贡献。

毫无疑问,不管是否在基本的国家安全文件中有所反映,俄罗斯都有一个大战略。在分析俄罗斯的言行时,似乎可以清楚地看到,俄罗斯有着精心制定的战略目标,莫斯科协调广泛的资源和方法来实现这些目标。换言之,俄罗斯行事有战略性。

但是,俄罗斯是否有一个成功的大战略呢?在过去的几年里,俄罗斯在实现其大战略目标方面取得了一些关键性的进展,同时也遇到并适应一些意想不到的挑战和机遇。与5年前、10年前或20年前相比,他们更接近于实现自己的目标。按照这个衡量标准,俄罗斯取得了一些显著的战略成功。

然而,人们可以正确地问,他们不对称的破坏性的战术工具包,无论如何有效地对付美国,是否真的能够实现俄罗斯所寻求的多极世界秩序。可以用事实证明,普京善于逆势起手以获得最佳效果。但是,俄罗斯是否有办法实现国际体系的根本性重组呢?

俄罗斯很可能没有办法,这是因为刺激你的对手并削弱他们的力量是一回事,摧毁整个体系并在它的位置上重建一些东西是另一回事。如果俄罗斯建立多极世界秩序的愿景得以实现,而这一世界秩序由一个拥有特殊特权的大国俱乐部主导,这也与俄罗斯的自身努力少有关系,更可能同美国放弃领导权有关。然而,正如克里姆林宫近年来的阴谋所表明的那样,莫斯科可能会在这一过程中制造出很多麻烦。

 

(翻译:李雯,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聘副研究员)

文章来源:Four Myths aboutRussian Grand Strategy,https://www.csis.org/blogs/post-soviet-post/four-myths-about-russian-grand-strate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