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佩尔森:关于俄罗斯大战略的四大迷思(上)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时间:2020-10-08

本文内容摘自美国陆军军官学校(亦称西点军校)副教授罗伯特·佩尔森(Robert Person)尚未出版的新书——《俄罗斯21世纪的大战略》(Russia’sGrand Strategy in the 21st Century,预计2022年由布鲁金斯学会出版社出版)。佩尔森将大战略(Grand Strategy)定义为一个反复的过程:各国借此寻求确定其核心的国家利益;阐明关键的战略目标,如果实现这些目标,这些目标将实现这些利益;调动资源,用于实现战略目标;制定全面而有效的方法,有效地利用有限的资源;并通过协调一致的政策和行动应用这些方法,以实现战略目标。因此,大战略是一个国家试图以最佳方式分配稀缺资源(手段)以实现国家最高目标(目的)的方法(方式),同时应对和适应国际体系中其他战略行为体、结构和事件带来的机遇和制约。佩尔森对俄罗斯的大战略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认为学术界对俄罗斯大战略的认识存在四个常见误区。

现将该文全文译出,供研究参考。文章观点不代表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立场。

导言

在经历了惨痛的苏联解体以及耗费了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的大部分时间重建自己的国家、政权、经济和军事力量之后,俄罗斯又重返世界政治的中心位置。当然,这一重返往往具有破坏性。这暴露了许多学者和政策制定者的愚蠢,因为他们在这些年里忽视了俄罗斯,或者轻蔑地认为,在一个关注中东反恐和宗派暴力的“9·11”事件后的世界里,俄罗斯是无关紧要的。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忽视,俄罗斯在21世纪的复兴导致了外界对其在国际政治中的目标存在大量误解。本文旨在通过对俄罗斯大战略的四个常见迷思进行辨析,来澄清其中的一些误解。

 

迷思一:俄罗斯的大战略是由意识形态驱动

一个常见的误解是,在追求俄罗斯大战略目标的过程中,俄罗斯领导人,特别是普京,受到意识形态动机的驱使。通常情况下,这种含有动机的意识形态被认为是一种普遍的非自由的保守主义。这一观点得到了普京本人说法的支持,正如2019年他对英国《金融时报》表示,“自由主义思想的前提是什么都不需要做。移民可以杀人、抢劫和强奸而不受惩罚,因为他们作为移民的权利必须得到保护……因此,自由主义思想已经过时了。”另外,俄罗斯与欧洲极右翼政治运动之间有据可查的联系也可以进一步证明,俄罗斯的大战略倾向于保守主义意识形态。

毫无疑问,普京坚持保守主义的社会价值观和非自由主义的政治原则,但它们在俄罗斯战略中的地位更具工具性,而不是意识形态性:它们是在对手中散播纷争与分裂的有用工具,以推进俄罗斯在政治领域的现实政治利益。此外,这些(意识形态)信念无法解释俄罗斯为追求国家安全而采用的各种目标和方法。虽然这些信念可能塑造普京的国内统治,但它们并不是普京追求俄罗斯世界地位的战略愿景的动机。

另外一些人则认为,俄罗斯的战略观深受欧亚主义意识形态的影响。这种意识形态植根于俄罗斯19世纪的政治哲学,赋予俄罗斯民族一种注定的甚至是天赐的命运,以团结在前俄罗斯帝国领土上分享共同文化的俄罗斯族和非俄罗斯族人民。近年来,欧亚主义意识形态与俄罗斯政治思想家亚历山大·杜金的关系最为密切,他曾被《外交事务》杂志形容为“普京的大脑”。然而,几乎没有证据表明杜金对普京有任何直接的意识形态影响,普京的政策或言论也没有反映出完全接受杜金的欧亚主义思想。更准确地说,欧亚主义意识形态只是俄罗斯民族主义思想的一部分。而民族主义思想也只是与克里姆林宫的某些但并非所有政策一致。

与其说是受意识形态影响,不如说俄罗斯大战略的根据可以从更普遍的,甚至是平凡无奇的,地缘政治的不安全感状态中找到。正是地缘政治的不安全感对现实主义思想流派产生了影响。俄罗斯的世界观和大战略目标是根深蒂固的地缘政治不安全感的产物。几个世纪以来,这种不安全感一直制约着俄罗斯与外部世界的关系。这种“在俄罗斯统治者意识中从不深藏于表面之下的持续的脆弱感”,源于一个难以抵御外部入侵的地理环境,与其他大国在地理上邻近,以及俄罗斯自身的扩张主义倾向等其他因素。纵观历史,这种扩张主义倾向常常削弱了安全而不是加强了安全。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如科特金(Kotkin)指出的那样,俄罗斯历史上的安全困境大部分都是由自己造成的:俄罗斯同时毗邻欧洲、近东和远东。在这种情况下,本应该在外交政策中保持谨慎。但俄罗斯一直倾向于以安全的脆弱性为名进行扩张主义:即使效忠沙皇的军队占领了领土,他们也想象自己是进行(对其他大国)先发制人的进攻。而一旦俄罗斯强行占有了一个地区,其官员总是坚称,他们也必须占有下一个地区,以便能够捍卫自己最初的利益。命运和不安全感交织在一起,令人兴奋。

由此产生的贯穿于俄罗斯大战略的“被围困堡垒的心态”,可以在俄罗斯的战略文件和言论中找到,如普京2014年3月宣布兼并克里米亚的讲话。在那次讲话中,普京挑衅地宣称: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在18、19和20世纪起主导作用的、臭名昭著的遏制政策今天仍在继续。他们总是试图把我们推到一个角落,因为我们有一个独立的立场,因为我们坚持这个立场,因为我们称之为本来面目的东西,而不虚伪行事。但一切都有限度。而在乌克兰问题上,我们的西方伙伴已经越界了……”

如果这一论点是正确的,即俄罗斯的战略观是由一种深刻的不安全感和被包围的威胁感所驱动的,而不是其现任领导人的意识形态所驱动。那么,我们必须承认一个关于未来的令人不安的现实。总有一天,包括普京在内的俄罗斯现任领导层将不再统治俄罗斯。但俄罗斯的地理和地缘政治现实将不会改变。如果历史可以作为指导,那么在新一代俄罗斯统治者占据克里姆林宫之后,俄罗斯大战略的目标也将长期存在。

迷思二:俄罗斯寻求重建苏联或俄罗斯帝国

在俄罗斯2008年对格鲁吉亚以及2014年对乌克兰发动军事进攻并导致克里米亚被兼并之后,声称俄罗斯试图在原苏联或俄罗斯帝国领土上重建一个帝国的说法,在西方政策界屡见不鲜。但是,21世纪的俄罗斯并没有恢复传统的帝国统治,而是更喜欢追求波波·罗(Bobo Lo)所说的“后现代帝国”。“这一帝国类型的特点是间接控制而不是直接统治,并且更喜欢使用经济和文化手段,而不是更直截了当的军事手段……它的目标是追求两全其美:持久的影响力和权力,但承担最小的责任。”

俄罗斯不是谋求建立一个由其直接统治的、有正式领土意义上的帝国,而是努力在原苏联版图上建立一个享有特权和排他的势力范围。在其宣称的范围内,俄罗斯寻求特权地位,使莫斯科在每一个后苏联国家的首都都占有一席之地。它甚至声称有权在必要时干预其势力范围内的这些国家的内部事务。因为在普京看来,只有像俄罗斯这样的大国才是真正的主权国家。如果一个被俄罗斯认为在其势力范围内的国家做出威胁俄罗斯利益的决定,比如乌克兰试图加入北约或欧盟,莫斯科便准备施加必要的影响力来否决这一选择。

此外,由于俄罗斯认为它是唯一一个能够在该地区享有如此特权追求其政治利益的大国,它将美国与后苏联国家发展双边和多边关系的努力视为零和竞争。莫斯科对美国支持在后苏联空间的抗议、民主化和反对派运动特别敏感,认为这是企图以牺牲俄罗斯的利益为代价,来增强美国的影响力。

这种拥有特权和排他性影响的势力范围是俄罗斯解决其安全困境的战略解决办法的一个关键要素。它在俄罗斯与其主要战略对手美国(以北约为代表)之间建立了一个缓冲区。此外,它试图保证缓冲国家不会采取威胁俄罗斯安全的主权行动。最后,它希望消除被莫斯科视为破坏其邻国(特别是颜色革命和“迈丹”革命)稳定的外国干预。俄罗斯认为,这种干预通常会损害俄罗斯的利益。只需回顾一下莫斯科2008年对格鲁吉亚和2014年以来对乌克兰的强有力干预,就可以理解克里姆林宫愿意为捍卫其在该地区的利益付出多大努力。(未完待续)

(翻译:李雯,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聘副研究员)

文章来源:

Four Myths aboutRussian Grand Strategy,https://www.csis.org/blogs/post-soviet-post/four-myths-about-russian-grand-strate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