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与印度:有选择的战略伙伴关系

来源:南亚研究通讯 时间:2020-07-31

【内容提要】 战略伙伴关系是介于同盟关系与普通国家间关系的一种过渡形态。相关国家既想在一些领域进行密切的合作,又不想建立有法律约束力、有排他性特征的同盟关系。冷战结束以后,国际社会出现了一轮伙伴关系热,很多国家之间都建立了不同形态的伙伴关系乃至战略伙伴关系。战略伙伴关系本身也日益常规化、普通化,经常不再具有传统安全要素,变成一种外交辞令。但是,美国与印度之间的战略伙伴关系,却与众不同,虽然没有法律约束性,却有很多实质性内容。美印关系的发展,前期是因为冷战结束以后大国间调整关系的本能反应;但进入 21世纪以后,尤其是中国"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并实施后,则是中美印三角关系互动的结果。总体来看,美印战略伙伴关系,实质上仍然是一种以利益互补为基础的有选择的战略伙伴关系,而非一种真正全球性的、战略性的、同盟型的伙伴关系。

【关键词】同盟 美印关系 印太战略 三角关系

【作者简介】张家栋,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魏涵,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国际关系专业 2018级博士生。

【基金项目】本文受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印度经济社会发展与对外政策研究"(项目批准号∶19JZD055)资助。

【来源】《美国问题研究》 2020年第1期

战略伙伴关系是一个不断演变的概念。从冷战时期包括同盟在内的一种关系形态,逐渐变成冷战后的一种外交辞令。冷战结束后,美国越来越愿意使用战略伙伴关系这种弹性概念,来建构自己与非传统盟国之间的关系。在大国关系中,美国与印度的战略伙伴关系建立得并不早,但却是发展最好的,内容也最充实。2020年2月2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访问印度期间,美国表示要与印度建立一种"全面的全球性战略伙伴关系"(Comprehensive Global Strategic Part-nership)。虽然在事实上,美国与印度的关系,既不全面,也不具有全球性意义;但美印两国在平衡中国影响等方面的战略共识是清晰的。具体来看,美国与印度的战略伙伴关系,早期主要体现在核能合作和军事合作两个方面,后来逐渐增加了外交协调等内容。本文将从美印关系演进的历史出发,分析美印战略伙伴关系的现状、内涵与发展趋势。

一、美印关系的历史演变

美国与印度关系的历史,在大国关系中并不独特,可以说是体现了大国间政治的基本特征。历史上,世界大国在共同威胁出现时合作甚至是结盟,在共同威胁消失后又分道扬镳,甚至是反目成仇。可以说,在人类历史上,尚没有出现过两个世界大国,在没有共同威胁的情况下会结成长期的、稳固的同盟关系。美国领导的北约组织,是在其他西方国家衰落、不再具有世界大国地位,并且存在苏联威胁的情况下,才得以成立的。中国与苏联之间同志加兄弟的铁盟关系,维持了不到20年,在美国这个共同威胁存在的情况下,最终仍然被大国间政治的基本逻辑所击溃。美国与印度的关系,也符合这一基本规律。自从1947年印度独立以来,美国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而印度则是或自认是一个世界大国。在冷战时期,至少是早期,印度曾认为自己是美国和苏联之外的第三大国,现在又认为自己是美国和中国以外的第三大国。这一国际格局和自我定位,使得美印关系一直在合作与竞争、友好与敌对之间游走。总体来看,美印关系可以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一)冷战时期的动荡发展阶段

冷战时期,美印关系受到冷战格局束缚,呈现出动荡发展的"冷和平"特征,较为疏远。美国对苏联阵营的遏制战略、印度的不结盟政策、印度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以及印度采取的社会主义经济发展模式,是当时影响美印关系的主要因素。在杜鲁门总统和艾森豪威尔总统时期,美印关系在美国整体外交布局中的地位较低。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时,美国出于对苏联战略竞争的需要,外交注意力主要放在欧洲战后重建和防止共产主义在欧洲扩散上,而不是放在与新独立国家的关系上。此外,印度独立后推行的不结盟政策,也与美国的冷战政策背道而驰。艾森豪威尔政府时期的美国国务卿约翰·杜勒斯,就对印度的不结盟政策深恶痛绝,认为这是"不道德的政策"。1954年,美国开始对巴基斯坦进行军事援助,美印关系降到了冰点。
1961年约翰·肯尼迪总统上台后,美印关系有过一次改善的机会。肯尼迪希望将南亚战略置于冷战政治框架之外,视印度为重要的潜在伙伴国家,把印度定位为美国的"支轴国家"(Pivotal Country)。在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期间及前后,美国给予印度大量援助,包括军事援助。美国还计划向孟加拉湾派遣一艘航空母舰,以遏制中国对印度可能的"侵略"。当时,印度民众对肯尼迪总统也非常欣赏,很多人甚至将他当作人类未来的希望所在。

肯尼迪总统1963年遇刺后,美印关系又急转直下。当时,美国试图将印巴冲突纳入联合国框架内解决,让印度很不满意。1966年印巴局势稳定后,美国减少了对印度的经济援助。尼克松总统1969年上台后,出于遏制苏联的需要,开始积极发展与中国的关系,对发展与印度关系兴趣不大。1971年8月,印度与苏联签订了具有某种同盟性质的《印苏友好合作条约》,并于11月发动了对巴基斯坦的战争,将巴基斯坦肢解成了两个国家。1974年印度进行了核试验,美国很快牵头成立了一个直接针对印度的国际非正式机制"核供应国集团"(NSG),对印度进行核封锁。

1974年福特总统上台后,美印关系有所缓和。尤其是1977年印度总理莫拉尔吉·德赛上台以后,重新审视了印度的不结盟政策,调整了一边倒向苏联的政策。美印在核不扩散和苏联从阿富汗撤军等议题上有了较大的对话空间。美国试图把印度纳入全球核不扩散体系,并试图通过印度向苏联施加压力,以迫使苏联从阿富汗撤军。印度也想借美国之手,打破国际核封锁。但是,出于遏制战略的需要,美国仍多次拒绝了印度关于经济技术援助的请求,并将援助重心置于巴基斯坦。美印关系的根本转型,要等冷战结束以后才能实现。

(二)冷战后美印战略伙伴关系的形成与发展

冷战结束使得美印两国都获得了战略自由,美印关系总体呈现平稳上升的趋势。首先,美国不再受到与苏联战略竞争需求的影响,印度也不再受到与苏联合作关系的困扰,美印关系开始升级。其次,苏联解体出现的战略空间,被美国以及其他大国所分享,美国的战略优势更加明显,印度的国际地位也有所上升,两国之间的合作空间增加。最后,随着中国的不断发展,美国开始重新审视对华政策,逐渐向限制中国的方向演变,在印度身上发现了新的战略价值。美印虽然在核不扩散等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但是双边关系呈现稳定上升的趋势,摆脱了冷战时期的经常性波动。

在克林顿政府时期,美国南亚政策开始向印度倾斜,提出美印"新平衡关系"(New Equation)。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给予了印度重新制定外交政策的机会,印度更加关注和美国的合作。与此同时,印度的经济改革也和克林顿政府的拓展接触战略目标相契合。印巴冲突、印度核试验是当时影响美印关系的关键因素。克林顿总统虽然谴责印度在1990—1994年间在克什米尔地区所采取的军事暴力,认为印度政府的行为违反人权,但并未对此作出进一步行动。1998 年印度核试验以后,美国对印度实施了经济制裁,停止了对印度的非人道主义援助、禁止部分武器和技术交易等。尽管如此,美印关系在克林顿任内还是有诸多突破。在印巴冲突上,美国经过权衡之后最终选择靠向印度。在1999年印巴卡吉尔冲突期间,美国没有像过去一样站在巴基斯坦一边,而是致力于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与此同时,美印双边贸易额也不断增长,并频繁举行有关安全和战略合作的高层会议,为之后美印关系的持续升级寞定了基础。2000年,克林顿访问印度,成为22年来首位访问印度的美国总统,标志着美印关系进入新阶段。

小布什总统上台以后,美国进一步提出"印度优先"(India First)的口号。美印两国在经贸、军售和移民等领域联系广泛,军事合作关系发展更快。2005 年,美印共同发布《美印防务关系新框架》和《美印民用核合作倡议》,美国国会于2008年10月最终通过《美印核合作认证与核不扩散促进法案》,为美印战略伙伴关系注入了实质性内容。但与此同时,两国在一些战略和国际秩序问题上仍然有分歧。在小布什政府初期,美国仍然将对印度政策与对巴基斯坦政策捆绑制定。小布什以全球事务主导者身份自居,试图将其认知强加于印度。2003年,小布什曾希望印度派遣1.5万—2万人员规模的部队前往伊拉克助战但被拒绝,导致美国更加怀疑印度对防务伙伴关系的忠诚度。但是,美国继续沿着现实主义路线发展对印度政策,并于2004年将双边关系定义为战略伙伴关系。到小布什政府后期,将对印度外交政策与对巴基斯坦外交政策脱钩,"美巴关系将不再影响美印关系",至少不再是影响美印关系的决定性因素。

奥巴马总统上台后,美国更加重视亚洲。美印也继续加强双边防务和军事合作,深化战略伙伴关系。尽管美印关系中仍有不确定因素,但奥巴马政府仍将美印关系称为"21世纪最具决定性的伙伴关系之一"。首先,美印在 2006—2016年间军备贸易量持续增长。印度在2014年成为美国第二大军售对象国,占美国全球军售总额的11%。⑤其次,两国双边军事演习频繁。截至2016年,美国是与印度军事演习合作最多的国家。⑥此外,两国也在军事科技开发等领域进行合作。在奥巴马任内,印度被定义为美国的"主要防务伙伴",与美国的同盟国享受诸多同等待遇。但是,与美印在军事安全领域合作关系的快速发展相比,美印两国在经济与贸易等领域的发展却不太顺畅。虽然印度在 20世纪90 年代便开始推行改革开放,但其贸易保护主义色彩仍然很浓,知识产权保护的力度也无法达到美国预期。2015年,在针对189个国家"贸易便捷度"排名中,世界银行将印度排在第142名。2016年,美国还将印度列入知识产权重点观察名单。

特朗普总统上台后,美印战略、安全关系继续深化,但是在经贸领域的矛盾却变成了摩擦。一方面,美国继续将印度视为重要的国际角色和合作伙伴。特朗普政府在2017年《国家安全战略》中,将印度定义为"全球领导力量",并提出旨在制衡中国的"印度一太平洋"战略概念,重视美印战略关系。特朗普政府还继续确认印度为美国的"主要防务伙伴",加大美印之间的防务合作。但在另一方面,特朗普总统就任以来,大力推行"美国优先"外交政策,在对外关系中频频挥舞贸易制裁大棒,推行所谓"公平、对等"贸易。特朗普指责印度是美国贸易赤字的主要来源国之一,声称现存的美印贸易关系很可能带来"最严重的摩擦"。2018年3月,美国对印度的钢铁和铝产品加征关税,两类产品关税分别提高至 25%和10%,头12个月印度对美国的钢铁和铝产品出口量就较前阶段下降了46%。2019年3月,美国还将印度从本国的普遍优惠制(Generalized System of Preferences,GST)中除名。⑤作为报复,印度在2019年6月也提高了对美国 28种农产品的关税,部分产品关税增加至70%。虽然如此,在 2020年2月访问印度期间,特朗普还是把美印战略伙伴关系继续向前推进了一步,定义为"全面的全球性战略伙伴",正式承认了印度在全球政治中的地位。

 

二、美印战略伙伴关系的基础与内涵

希战后美印战略伙伴关系的形成与发展,有着较为独特的基础、内涵与特点。目前,美印战略关系的基础,是两国共同认定中国为主要战略威胁来源,并愿意为此采取一定范围内的磋商与协调。美印双方所共同参与的双边和多边合作,也多是基于中国"威胁"感知的反应。美印在印度洋—太平洋战略中的合作,是为应对中国因"一带一路"倡议而在南亚、东南亚日益增长的影响力;美日印澳四国对话机制(也有媒体称为"四国集团")则在一定程度上为应对中国海洋新战略。此外,美印的合作领域多集中在防务和安全领域,议题也多涉及军售、恐怖主义、中国"威胁"等双方共同关心的议题。

(一)美印战略伙伴关系的主要基础

与冷战时期的同盟关系相比,冷战后的伙伴关系,包括战略伙伴关系在内,是自愿的、灵活的和非强制性的平等主权国家之间的合作框架。甚至很多所谓的战略伙伴关系,也不一定包括传统安全这一同盟体系的核心要素。这让一些学者甚至怀疑,一个没有传统安全内容的战略伙伴关系,还有没有意义。但是,美国与印度的战略伙伴关系却比较特殊,已经具备一些与同盟关系相类似的政治、安全与战略基础。

一是美印关系有民众和政治基础。在美国,存在着一个改善与印度关系的两党共识。在印度,也存在类似情况。从国大党到人民党,都重视发展与美国的关系。尤其是人民党,原本在意识形态等问题上与美国有矛盾,但上台后却高度重视对美关系,印美关系得到更快发展。这充分说明发展美印关系,在两国是有广泛政治基础的。与此共同,两国公共舆论也支持美印关系的深入发展。虽然在世界上,很多国家的民众不喜欢特朗普总统。但自特朗普执政以来,印度民众对特朗普总统处理世界事务能力的信心,却从14%上升到56%。

二是美印关系有共同的威胁来源。美印战略关系走近,中国因素是最主要推力。随着中国国力和影响力不断攀升,印度和美国都逐渐将中国视为其国家安全的主要潜在威胁或战略竞争对手,两国关系日益走近。例如,美印在印太战略框架下的合作,在一定程度上是为应对中国"一带一路"在南亚、东南亚地区的发展。美日印澳"四国集团",则是四国为应对中国的新海洋战略而集结到一起的外交对话机制,未来也不排除增加安全功能的可能性。

三是美印双方都把美印战略伙伴关系放在各自优先的议程上。虽然印度已经与30多个国家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其中也包括中国。但是,印度与美国的战略伙伴关系既是最重要的,也是最接近"战略"这个概念的真实意义的。早在2011年的一份研究中,印度智库就把发展印度与美国的战略伙伴关系,放在与所有其他国家关系中的第一位。美国也类似,在其最近几年的重大战略报告中,都把印度以及与印度的关系,放在优先位置上。

当然,美印两国对战略伙伴关系的定位和优先发展领域仍然有显著差异∶印度更希望美印在技术转让、情报分享等领域的合作,更希望美国的战略规划,尤其是在印度洋地区的战略规划能与印度接轨,以彰显印度的大国地位,实现印度的大国抱负。美国则希望在美印之间建立更密切的行动层面的合作,通过本国在行动层面的能力和技术优势,把印度更紧密地绑上自己的战车上。印度要借美印关系来加快实现自己的大国梦想,美国则想借美印关系来延缓自己的衰落。两国间战略伙伴关系虽然有着战略性和针对性的一面,但并没有真正体现出平等性和全面性。

(二)美印战略伙伴关系的主要内涵

美印战略伙伴关系,主要体现在军事合作、政治外交协调和核能合作等领域。其中,军事合作是美印战略伙伴关系中最重要的内容。

1.军事合作是重中之重

首先,美印签订了一系列重要军事协议。早在 2002年,美印签订了《军事情报总体安全协定》(the General Security Of Military Information Agreement,GSOMIA),允许美国政府和企业同印度国防公共部门共享机密信息。2005年签订《美印防务关系新框架》,此后,美印防务合作进入较快发展期,虽然仍然存在"温差"或者"错位"。2014年人民党上台以来,印度加快了与美国军事合作的步伐。2016年8月,两国签订《后勤交换协议备忘录》(the Logistics Ex change Memorandum of Agreement,LEMOA)。2018年9月,美印签订《通信互用性和安全协议备忘录》(Communications and Information Security Memorandum of Agreement,CISMOA)。尽管美印之间尚未签订《地理空间情报基本交流合作协定》(Basic Exchange and Cooperation Agreement,BECA),但不排除在较近的将来达成的可能性。一旦达成,美印之间将完成通常是美国与盟国之间才会签订的四个军事合作基础性协定,在军事领域将具备同盟级别的合作潜能。

其次,军事贸易是美印合作的重要领域。2016年,奥巴马将印度定义为美国的"主要防务伙伴"(Major Defense Partner),为促进美印更紧密的军事合作和向印度出售更多先进军事装备,打开方便之门。2018年8月3日,特朗普给予印度"战略贸易授权1类"(Strategic Trade Authorizatior-1,STA-1)待遇,也就是同盟级待遇。在此基础上,美国与印度的军事贸易迅速上升。美国向印度出售了很多先进武器系统,从作战飞机、侦察系统到陆战火炮和直升机等,都在贸易清单之内。美国对印度的军品出售主要有两大类,即"外国军事销售"(the Foreign Military Sales,FMS)类和"直接商业销售"(Direct Commercial Sales,DCS)类。在"外国军事销售"框架下,主要交易项目有26亿美元的海鹰直升机(MHH60R Seahawk)、23亿美元的阿帕奇(Apache)直升机、30亿美元的P8I海上巡逻机和7.37亿美元的 M777超轻型榴弹炮。此外,在"导弹技术控制机制"(MTCR)一类无人驾驶系统(Category-l Unmanned Aerial System)目录中,印度是第一个获得美国海上守护者无人机(Sea Guardian UAS)的非条约伙伴国。同时,美国还与印度联合生产 F-21和 F/A-18 飞机。在"直接商业销售"框架下,从2008年以来,美国已经累计向印度出售了价值66 亿美元的防务产品。

第三,军事演习是美印关系的一项重要内容。除了已经延续多年的马拉巴尔海军演习以外,印度还参加了美国的环太军演、美日在东海的军演。2019年11月,美印两国首次举行"老虎胜利"(Tiger Triump)三军联合演习,并将其变成年度性双边军事演习。在军事演习方面,美国把印度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除盟国以外,印度是美国合作进行联合军演最多的国家。

最后,美印间的访问也在从仪式性访问向功能性访问的方向发展。2000年3月,克林顿访问印度期间参观科技公司,这是美印间很少见的外交举动。2005 年1月26日,奥巴马访问印度并担任印度共和国日主宾,与印度政府联合发布《亚太和印度洋地区共同战略愿景》,其中包括海上安全合作的实质性内容。美印军事官员的访问更加具有实质性内容。2015年6月,美国国防部长阿什顿·卡特访问印度,不仅成为首位访问印度军事指挥部的美国国防部长,还在访问过程中就美印防务关系新框架、双边防务合作内容等细节进行讨论。与此相应,印度国防官员也更加深人地访问了美军作战单位,并与美国涉及印度洋的三大司合部,均建立起合作关系或联系。

2.政治外交合作不断加强

美印在政治外交的上合作,主要体现在双边战略协调、美日印澳四国对话机制建设、印太概念的提出,以及对冲"一带一路"倡议这四个方面。在双边战略层面,美印两国相互强调对方在应对中国崛起方面的战略意义,并一致同意要通过增强军事和安全方面的合作增进战略伙伴关系。但是,尽管两国在反恐方面有诸多共同目标和实质性合作,在经贸和移民方面仍然存在分歧。

美日印澳四国对话机制,是四国应对中国在印太地区影响力的非正式对话机制。四国对话机制发端于 2007年,后因澳大利亚退出而于 2008年停摆。2017年,由于中国日益增强的海上影响力和亚太地区地缘政治变化,四国对话机制重启,但各方都有自己的打算。印度主要的考虑在于保障其在印太地区的战略利益和应对中国在巴基斯坦的影响,日本主要考虑维护海上通道安全,澳大利亚主要关心中国在南太地区的影响,而美国则主要期望在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后继续对抗中国在地区内的影响力。到目前为止,四国之间凝聚力不足,尚难以将此对话发展为一个牢固的地缘政治平台。

"印太"概念的提出契合了印度在本地区拓展影响力的战略需求,也顺应了美印两国平衡中国的现实需求。美国所提出的印太概念赋予了印度作为印度洋地区支轴的战略意义。但是,印度的"印太概念"还主要局限于"印度洋愿景",并强调战略自主,与美国并不完全同步。2018年6月,莫迪在香格里拉会议上强调,"印太"只是一个自然地理概念,而不是战略概念或者是有限成员的俱乐部,并强调伙伴关系中的"战略自主性"。此外,特朗普上台后强调"美国优先",一切行动以美国利益为准绳,这也打击了印度推动印太战略的积极性。

对冲"一带一路"倡议是美印战略合作的一个重要的新动力来源。印度是率先公开责难"一带一路"倡议的地区大国,而美国则公开表达了对印度的支持。一方面,美印两国利用一切可能机会,攻击、抹黑"一带一路"倡议。美国总统、国务卿以及国防部长都在不同场合质疑过"一带一路"。印度则在中国召开第一届"一带一路"峰会之前,公开发表相关抨击性报告。另一方面,美印都提出自己的相关倡议,来对冲"一带一路"倡议的影响。印度的"地区共同安全与增长"(SAGAR)倡议、印度与日本联合提出的"亚非增长走廊"(AAGC)倡议、美国提出的"印太经济愿景"和"蓝点网络"(Blue Dot Network))倡议,以及澳大利亚提出的"南亚地区基础设施联通"(SARIC)倡议,虽然大多没有实质性内容,但确实可以在话语建构方面冲淡"一带一路"倡议的话语影响力。

3.核能合作是重要领域

核问题曾是美印关系的主要障碍之一,也是印度走向世界大国地位的一个重要障碍。美国与印度在核问题上曾进行了半个世纪的斗争。1998年,美国还因印度核试验而对印度施加了经济制裁。进入21世纪以后,美国"希望通过走近印度这个亚洲新星,来帮助自己应对中国的崛起,主动调整对印度的核政策。2001年,美国取消了对印度因1998年核试验而施加的制裁措施。2005年,美国与印度发表联合声明,表示要取消对印度的核贸易禁令。2006年12月,美国国会通过《美印和平利用核能法》,打破了持续30年的对印度核禁令。2008 年10月10日,美印签订《民用核协定》。同年9月,美国积极推动核供应国集团(NSG),给予印度特权,在不加入《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PT)的情况下,可以从核供应国集团成员国进口核能技术和燃料。

虽然到目前为止,美印两国在核能领域尚未有多少实质性合作内容,但是双方都实现了一些重要的战略性目标。对于美国来说,解决了核问题,就扫清了妨碍美印关系发展的一个重要障碍,也为美印在其他军事和技术领域的合作降低了政治和法律内槛。美国是既有战略收益,又有经济收益。对于印度来说,与美国解决了核争议,一方面摆脱了在核问题上几十年的"原罪"身份,成为一个正常的核国家,并且是《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以外唯一的正常核国家,足以为傲。另一方面,印度还借机打开了与国际社会进行核外交的大门。印度的核电站建设项目,成为很多国家角逐的目标,也成为印度的重要核能外交手段。现在,印度还努力成为核设施和材料的提供国。2018年3月1日,印度与俄罗斯和孟加拉国签订协议,印度企业将为在孟加拉国建设的俄罗斯核电站,提供设备和相关材料。

所以,虽然美国尚未从印度核能市场上获得多少现实收益,但确实推动了美印关系发展,巩固了自己在印度洋地区的战略纵深。印度则获得了正常的国际核身份,打开了通向世界核巿场的大门,并把过去的外交包袱转变成一个新的外交开拓领域。

 

三、影响美印战略伙伴关系的主要因素

美印战略伙伴的源起,是冷战结束以后大国关系的自然调整,但形成与发展却是在中美印三角关系框架之下进行的。因此,中国、美国和印度自身的发展路径和对外政策变化,以及相互间的互动形态,是影响美印战略伙伴关系实质及趋势的主要因素。而在中美两国实力逐渐接近的情况下,印度有选择自由,是最重要的战略平衡手,也就成为美印战略伙伴关系发展趋势的最重要影响因素。

(一)印度的世界大国定位及独立外交传统

印度的世界大国定位,使其必须坚持独立自主的对外政策。这一方面是为了保持战略自由,防止自己被美国战略控制,以谋求最大利益;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国际地位与国家荣誉,防止被美国矮化成一个战略仆从国家。印度对大国定位和独立外交传统的坚持,有其历史一致性,并与印度文化传统和大国潜能相一致,具有很强的稳定性和可持续性。从尼赫鲁追求"有声有色的大国"地位开始,无论是强盛还是衰败的时候,无论受到多大的战略压力或诱惑,印度都没有放弃过独立自主的基本原则。印度外交传统中对独立自主的持续追求,在发展中国家中是非常罕见的。所以,印度一方面努力与美国合作,但又几乎在每个重要的领域都有所保留,在经贸领域更是坚决斗争。在印度与美国签订的几个行动层级的军事情报协议中,印度都有所保留,与美国与其他国家的文本相比都有较大区别。在具体军事合作领域,印度尚不允许美国军队直接使用自己海陆空军事基地,不承诺支持美国的军事行动,尚未与美国开展海上针对第三方的联合巡航。2020年2月,特朗普在出访印度前表示∶"我们(这次)可以和印度达成贸易协定,但真正的大交易留到以后再说。"这一句正常的话,但是在印度仍然被看作是"对印度尊严的羞辱"。要保持战略自主地位,印度就必须在大国间从事多边平衡外交,就不能与美国建立同盟甚至是准同盟关系,就为美印战略伙伴关系设置了一个战略天花板。

(二)美国对印度的战略担忧仍然存在

美国对印度仍然有战略忧虑。从历史上来看,美印关系并不稳定,甚至是并不友善,经常还低于一般国家间的关系。首先,美国忧虑印度的大国雄心。印度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世界大国,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印度人相信印度已经是世界一极,可以与美国和中国平起平坐。这并不符合美国对印度的战略定位和战略期待。其次,美国对印度的战略可靠性并不放心。印度一直实施多边平衡外交政策,虽然总体上倾向于美国多一点,主要是因为经济上对美国有所求,战略上要平衡中国。但是,这两个因素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印度并不愿意完全把宝押到美国身上。2018年10月,印度与俄罗斯达成价值54亿美元的S400反导系统购买协议,完全不顾美国的反对,也不顾美国的《以制裁反击美国敌人法》(CAATSA),就是一例。在签署"后勤互助协定"(LEMOA)时,印度坚持有效期只有10年,以保留自己在未来的再选择权。这些都让美国对美印关系相当不放心,感觉自己可能"高估了印度促进印美关系的意愿,以及可能从中获得的收益"。第三,美国与印度在一些地区性问题上有巨大矛盾与差异。在阿富汗问题、伊朗问题、叙利亚问题上,印度都与美国有巨大差异和矛盾。美国与阿富汗塔利班的谈判以及协议,直接伤害到印度对巴基斯坦的战略规划,并可能使印度在阿富汗的几十亿美元投入付诸东流。而美国与伊朗关系的恶化,又让印度很难权衡。印度与伊朗有传统的、密切的联系,来自伊朗的石油对于印度经济又非常重要。这些都让印度难以与美国保持一致。最后,美国对印度教民族主义的兴起也有较大的忧虑。印度修改宪法、取消克什米尔地区的自治地位,以及在国内的一系列鼓励印度教民族主义的行为,都引起了美国的关注,伤害到美印关系的另外一个支柱——"共享的民主价值观"。虽然特朗普本人并不重视人权和民主问题,但从长期来看,美国还是希望看到一个多元的、民主的、宽容的印度,而不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宗教、一个语言"的东方式印度。

也正因为上述因素,美国对印度的战略并不清晰,刻意模糊。从美国对自己的盟国日本和德国的政策看出,美国希望自己的盟国发展出一定的经济和军事力量,可以成为美国全球霸权的助力。但是,美国也绝不希望自己的盟国,发展出像苏联和中国那样全方位的、全面的经济和军事体系,从而有摆脱美国控制的战略机会。出于同样的逻辑,美国并不愿意全方位地帮助印度,而是有选择地在军事领域优先支持印度,因为这助于增强印度对抗中国的实力,并增加印度对美国的军事依赖;但是在经贸合作和技术转移方面,美国则比较消极,因为这将有助于印度发展出独立自主的战略能力。

(三)中国因素及其变化

中国是影响美印关系的重要因素,是美印合作联合的推动器。冷战结束后,美印出于共同应对中国崛起所带来的战略竞争需求和担忧,从过去的冷淡甚至是冲突的关系中走出,迈入新的历史阶段。美国期望印度的崛起能够平衡中国在亚太地区的影响力,而印度希望通过与美国的合作增强本国的国际影响力及拓展双边及多边合作利益。美印关系的一个大致分界线发生在2005年。为了消除促进美印关系的一个长期障碍,美国与印度签订民用核协议。美国国务院发言人也公开表示,美国的战略目标就是"帮助印度成为21世纪的一个主要世界大国",并且不刻意隐晦针对中国的战略意图,称"我们充分理解那个声明的意义,包括军事意义"。中国在南海岛礁填海、提出"一带一路"倡议以后,美印间明显加深了双边和多边合作的水平,并提出印太战略新概念,来对冲中国的地区影响。

但是,中国因素对于美印两国也是复杂的,美国和印度其实也都在向对方打中国牌。尤其是印度,与中国的关系更是复杂多样,很难用一种状态来概括。仅以地缘政治领域为例,在地区层次,中印更多地体现出竞争性,尤其是中国与巴基斯坦的密切关系更是印度的战略负担。但是在全球层次,中国与印度则是竞争加合作的关系,有改造现行秩序以更多体现自身利益的共同需求。尤其是印度,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更需要借中国向美国施压。在特朗普总统访问印度期间,美国通过"全面全球战略伙伴关系"的定位,肯定了印度在全球舞台的地位,就是在这一背景下实现的。在历史上,霸权国家和殖民地宗主国家衰落的过程,往往首先是从其内部关系的调整中体现出来的。霸权国和宗主国的战略让步越多,其地位就越松动,国际格局就越平衡。因此,印度在美印战略伙伴关系中地位的上升,本质上也是符合中国利益的。

在一些具体的地区问题上,中国与印度的共同点,则经常要超过美印之间。例如,中印两国在伊朗核问题和叙利亚问题上,政策都高度相似,事实上处于与美国相对立的局面。所以,印度在中国和美国之间,仍然没有超越传统的平衡外交范畴。2016年4月18日,中国、俄罗斯和印度三国外长发布《第14次中俄印外长会晤联合公告》,首次在公告中提及中国南海问题,并认为"争端应当通过有关各方之间的谈判和协议加以解决"。而在此之前不久,印度也曾与美国、越南、菲律宾和澳大利亚等国站在一起,高呼"航行自由"。

这些复杂因素导致美印关系,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合作领域众多,但是一到具体领域,实质内容就有限了。以美印战略伙伴关系中最重要的军事合作为例,2016年美国给予印度"主要防务伙伴关系"(MDP)地位,但范围、领域和重点并未确定,导致两国在印太战略概念等重大问题上也有差异。在具体合作领域,美印合作与内容也与美国与盟国之间的合作相比,还远远不在同一个数量级上。2018年,美国海军与日本进行了28次大型演习(major exercies),但是与印度只进行了1次。美印海军合作的水平,仍然相当有限。美印战略伙伴关系的核心仍然是非排他性的"伙伴",而非具有"全面""全球"意义上的战略。

 

四、结语

总体来看,美国和印度的战略伙伴关系是一种利益互补关系,或者称为一种有选择的战略伙伴关系,还没有达到"松散的同盟关系"或"准同盟关系"的高度。在未来,能否达到准同盟关系的程度,取决于中美印三国之间的互动,尤其是中印之间的战略互动,可能性并不大。只要美国维持世界主导地位的战略目标不变,印度追求世界大国地位的努力不变,中国在南亚印度洋地区虽增加存在但无主导意愿也无主导能力的现实不变,印度就不需要在中国与美国之间作战略选择,美印战略伙伴关系的实质和内容,就不会有根本性的变化。从客观上来看,维持一种没有过多法律约束性,但却有很多功能性合作内容的、灵活的战略伙伴关系,也更符合美印两国的国家利益和战略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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