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读
近年来,随着中美大国博弈的加剧,印太地区的地缘政治格局正在经历深刻重塑。美国推进“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强化四方安全对话(Quad)与奥库斯(AUKUS)等小多边安全机制,并加强与部分东南亚国家的防务合作;中国则通过“一带一路”倡议深化区域经济联系,强化南海维权能力与前沿存在,持续夯实同东盟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这些举措深刻影响着区域安全格局。中美战略竞争加剧所带来的潜在冲突风险与区域安全压力,令相对弱小的区域国家尤其是东南亚国家联盟(简称东盟,ASEAN)的成员国感到担忧。在这一背景下,东盟究竟能否以及如何成为中美竞争的“缓冲区”,从而有效管理大国竞争并促进双方的稳定互动?
既有研究多将“缓冲区”或“缓冲国”定义为由大国自上而下塑造、旨在隔离冲突的物理与静态空间,过度强调其在大国冲突中的地理分隔功能,而忽视了区域组织的自主能动性。针对传统定义的局限,作者基于英国学派的国际社会理论,对“缓冲区”概念进行了重构,在此基础上创新性地提出“缓冲机构”(Buffer Institution)的概念,并进一步分析了东盟作为缓冲机构的形成逻辑与运行机制。在规范层面,东盟凭借自身独特的外交文化与区域规范凝聚内部共识,依托制度化磋商协调同域外大国在经济、安全领域的互动关系;在实践层面,以东盟防长扩大会议为代表的次级机制,为各大国搭建安全对话平台,承担风险管控与危机缓释职能。
一、从缓冲区到缓冲机构:概念梳理与再定义
(一)缓冲区概念及其在东盟语境下的调整
缓冲(Buffers)是国际政治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在传统国际政治研究中,缓冲区(Buffers Zone)被定义为位于两个实力相当的冲突大国之间、具有地理中立属性的空间,其核心功能是缓解冲突并减少冲突带来的损失。在一定程度上,缓冲区独立于冲突双方的军事干预,但一旦冲突方占领缓冲区的部分领土,缓冲区就会被卷入冲突,从而丧失缓冲功能。基于此,缓冲国(Buffer States)被定义为在地理上分隔两个冲突强国的弱小国家。
作者认为,传统国际政治研究对缓冲区和缓冲国的定义存在局限。第一,传统定义源于经典的地缘政治学的静态视角,即冲突大国之间的地理边界已被设定,用以缓解冲突。第二,传统定义认为弱小国在大国冲突中只有被动性,即静态缓冲区仅着眼于隔离相互对抗的大国,并在最大程度上减少冲突损失。第三,传统定义是一种自上而下的视角,即使在考虑到大国间互动对缓冲国的动态缓冲模型中,充当缓冲国的弱小国家也始终缺乏自主权,其命运依然由大国决定。
在东盟与大国关系的语境下,作者借鉴动态缓冲模型对缓冲区概念进行了重构:缓冲区应被视为由区域行为体自下而上主动创造的,而非由大国自上而下决定的。在当前中美两国持续扩大自身在东南亚的影响力,且均支持东南亚区域外交机制建设的背景下,东盟作为中立者,充当中美之间的互动系统。东盟并非要成为一个静态的、仅靠隔离中美来规避冲突风险的缓冲区;相反,它致力于主动管理大国之间的争端,促进各方共存。因此,东盟缓冲区应被视为东南亚人民及其政府自主能动性的体现。
(二)英国学派视角下的缓冲机构
现实主义将东盟降格为大国软制衡的工具;新自由制度主义则过度关注东盟与大国的经济相互依赖;建构主义虽允许对外部规范进行本土化解读,但仍认为域外大国影响着东盟身份的塑造。作者认为,传统区域主义理论将东盟简化为大国利益的产物,忽视了东盟自主管理区域安全的制度能力。
为此,作者引入英国学派(English School)的理论,将缓冲的建立重新定义为一种能动的、自下而上的秩序构建过程,并创新性地提出缓冲机构(Buffer Institution)的概念。缓冲机构是指位于相互竞争的大国或联盟之间的区域性政府间组织,旨在主动建构区域秩序。该区域组织主动为冲突大国创造共存空间,通过提供多边合作平台来降低直接冲突风险。同时,该组织坚持多元主义的运作模式,构建起由主权国家组成的国际社会,防止任一成员国取得主导地位。
二、东盟作为缓冲机构的形成逻辑:外交文化与大国管理
在东南亚,支撑东盟的主要初级制度包括外交文化、大国管理、经济发展与国家主权,其中又以外交文化和大国管理最为重要。
(一)外交文化
外交文化是指国家官方代表所共同拥有的思想与价值之总和。在政府间国际组织的运作中,它体现为处理国家间事务、冲突与合作时所恪守的标准化原则与程序。东盟外交文化建立在两套规范与原则之上:六大核心行为规范——不干涉他国内政、协商一致决策、和平解决争端、静默外交、主权国家平等、不介入成员双边事务;以及在东盟内部关系中遵循的原则——灵活、非正式、非法律约束性协议、注重和谐与相互尊重。
关于东盟能否在其外交文化的基础上构建更有效的区域主义,学界存在乐观主义与怀疑主义两种观点。怀疑论者认为东盟应对和解决当代安全问题的集体能力不足,使得域外大国建立跨东南亚地区的小多边机制,且东盟坚持的规范与实践阻碍了东盟在东亚建立秩序的进程。乐观论者则主张尽管东南亚国家在物质力量上相对弱小,但它们发展并践行了被称为“东盟方式”(ASEAN Way)的规范与实践,并为“东盟中心地位”(ASEAN Centrality)提供了有力支撑。东盟抵御外部压力的能力也是其构建区域秩序能动性的表现,即中美并不完全满意但仍选择接受东盟的制度和规范;东盟虽然无法阻止中美竞争,但却可以防止双方在印太制造类似冷战的不稳定局面。
作者认为东盟外交文化具有重要功能。第一,“东盟方式”能确保所有成员国在应对危机情况时始终与东盟价值观保持一致,这对维持东盟的团结、中心地位和相关性至关重要。当成员国在大国关系上出现不同观点和利益时,它们会相互呼吁不要为了自身目的利用分歧,重申东盟共同的目标并作出集体回应。第二,“协商一致”与“不干涉内政”则提醒各成员国维持东盟凝聚力的重要性。第三,“东盟方式”确保任何成员国都无法充当主导国,即便其轮值担任东盟主席国也是如此;东盟主席更像是特定时期内东盟议程的协调者,而非拥有自上而下执法权力的最高决策者或管理者。基于此,东盟内部的互动是建立在平等原则而非物质条件的基础之上。第四,“东盟方式”所形成的习惯与实践使东盟免受域外大国的各种干预。
(二)大国管理
传统的大国管理概念强调国际社会中最强大的国家具有建立和维护既有秩序的特权与责任,这种视角假定弱小国家只能被动适应秩序而无法发挥自身能动性。英国学派则强调小国与中等强国同样能够发挥其能动作用。
外交文化对内巩固区域共同体的凝聚力;对外为区域共同体的行为提供合法性。因此,外交文化与大国管理之间具有紧密联系。在外交文化的维持下,东盟的缓冲作用自20世纪90年代冷战结束后便开始显现,其处理大国政治的方式从拒绝与大国接触,逐渐转变为强调通过东盟主导的区域主义与大国接触。东盟将经济与安全合作相结合,期望与更强大的域外大国共同创造基于规范的秩序。根据1992年至2004年间关键峰会成果,东盟确立了四大秩序要素:(1)持续坚持国家主权规范;(2)拒绝使用武力解决国际争端;(3)合作;(4)东盟作为驱动者,协调域外行为体与东南亚国家关系。
为构建这一秩序,东盟最初建立了两个关键的多边组织:成立于1997年的东盟与中日韩(10+3/APT)和成立于1994年的东盟地区论坛(ARF)。与此同时,东盟成员也参与美国主导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随着21世纪初中美经济与军事两极化趋势的加剧,东盟于2005年成立了东亚峰会(EAS),要求加入的国家必须签署《东南亚友好合作条约》(TAC),从而说服域外竞争大国接受基于东盟规范和原则的区域安全治理。2017年后,面对美日印澳重启四边机制以及中国与东南亚经济联系日益紧密,东盟通过在2020年签署《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继续推动超大型区域制度建设,将中美纳入多层区域机制网络之中,维系东盟中心地位。
近年来,面对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与美国“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之间的秩序争夺,以及东盟内部政治安全共同体(APSC)在应对疫情和安全危机上的局限,东盟于2019年通过《东盟印太展望》(AOIP)。该展望旨在通过促进非军事化和包容性的区域合作,为大国竞争提供建设性的替代方案。
总而言之,作为印太地区的缓冲机构,东盟展示了独特的大国管理方式,它通过促进共同目标来包容域外竞争大国及其价值观,并阻止了大国主导东南亚秩序建构的过程。
三、东盟缓冲机构的实践:以东盟防长扩大会议为例
东盟防长扩大会议(ADMM-Plus)是东南亚的重要次级制度。21世纪初,随着中美经济、政治与军事竞争加剧,叠加朝核、自然灾害与跨国恐怖主义等区域安全问题,东盟地区论坛因侧重非正式对话与规模过大被认为作用不足,促使各方寻求替代性的跨区域军事合作机制。在此背景下,印度尼西亚提出并于2006年在东盟内部启动东盟防长会议(ADMM),旨在巩固东南亚内部安全治理;2010年,东盟正式启动东盟防长扩大会议,吸纳8个对区域安全合作最具影响力与战略意义的对话伙伴,其核心使命是在中美博弈中发挥缓冲作用。
在印太快速变化的地缘环境中,作为东盟重要的缓冲操作机制,东盟防长扩大会议与三方面发展密切相关:第一,回应小多边安全机制的复兴,东盟防长扩大会议提供了包容多方的平台。第二,应对区域热点危机,为缅甸局势及南海领土争端等大国利益交织的热点问题提供长期管控框架。第三,超越峰会外交的局限,将东盟外交文化与大国管理规范应用于可操作层面,促使东盟及其伙伴在反恐、救灾、海上安全等非传统安全领域开展务实合作。
东盟防长扩大会议最重要的功能是促进海上安全合作,尤其是与南海争端和平解决直接相关的内容,它比东盟地区论坛的外交峰会更有效地推动了中美军队之间的建立信任措施。其中,《海上意外相遇规则》(CUES)为中美等大国的海军设立标准化相遇程序,有效降低了因误判引发直接碰撞的风险。此外,东盟防长扩大会议的专家工作组采用“1个东盟成员国 + 1个伙伴国”联合主持的模式,定期开展海上实兵演习,逐渐培养中美及区域海军间的互信。
此外,东盟防长扩大会议为中美提供定期直接对话渠道,是促进两国危机化解的中介平台。在两国因南海或台湾问题导致双边沟通中断或陷入紧张关系时,东盟均借助主席国的外交斡旋,通过边会或主会成功重启并促成中美国防高层的直接对话。尽管作为缓冲机构的东盟无法从根源消解大国军事竞争,但其搭建的制度渠道、推动的建设性互动,依然在大国博弈中发挥关键价值。
四、结论
中美战略竞争是当前印太地缘政治演变的重要驱动力,对东盟国家的区域安全环境产生了深刻影响。东盟所关注的核心问题并非简单意义上的“新冷战”式的阵营分化,而是域外大国对东盟区域事务自主性的干预及大国竞争在安全领域外溢所引发的冲突风险。面对这一结构性压力,东盟并未被动适应大国竞争格局,而是通过构建和强化区域制度安排展现出自身的自主能动性,并逐渐发挥中美竞争之间“缓冲机构”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