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印尼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超额完成目标,这本是能源转型的积极信号。然而,绿色电力增长与碳排放持续攀升的悖论,揭示了更深层的结构性困境:清洁能源主要替代了石油和天然气,而非煤炭;同时,为“绿色”电池而建的镍加工自备煤电厂正在与清洁能源扩张同步激增。2026年4月,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已占17.9%,超过全年16.4%的目标,但煤电占比仍稳居61%左右。目标与现实的错位表明,能源转型不仅是发电结构的数字游戏,更涉及工业布局与用能模式的系统性重构。当“绿色产业”反而成为煤电扩张的驱动力,印尼亟需在中期调整投资策略,引导工业项目就近接入清洁能源——否则,清洁电力的增量将被工业用煤的存量吞噬,气候承诺与减排目标之间的鸿沟恐难弥合。
印尼的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已超额完成政府目标。然而问题在于,绿色能源与棕色能源仍并行存在。
尽管印尼设定了减排目标、作出气候承诺,并且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大幅增长,但其碳排放量依然在攀升。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新兴的“绿色”产业与离网自备煤电厂激增并存——为加工镍矿石以生产“绿色”电池而新建的燃煤电厂,恰恰与清洁能源的扩张同时发生。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已超过政府目标,这本是好事,却成了一柄双刃剑:绿色电力增长的同时,棕色工业用能仍居高不下。印尼需要在中期调整思路,对工业投资加以规划和规范,并引入资金,让工业项目就近接入清洁能源,而非依赖自备煤电。
2026年4月,印尼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占总发电量的17.9%,已超过政府设定的全年16.4%的目标,相较2024年的14.7%和2025年的15.8%提升明显。然而,印尼电力结构仍高度依赖煤炭。2014至2020年间,煤炭在能源结构中的占比持续增长,近年稳定在61%左右。可再生能源主要替代的是石油和天然气,而非煤炭(见图1)。

尽管煤炭在发电总量中的占比基本稳定,但由镍产业驱动的自备煤电却显著增加。这类燃煤电厂专为镍矿加工供电,而镍矿正是制造“绿色”电池的原料。据估算,2023至2025年间,印尼自备煤电装机容量已翻倍有余。问题的关键在于,支撑印尼工业化和电动车电池雄心的镍加工中心,其主要电力来源并非并网的可再生能源,而是自备燃煤电厂。这些旗舰“绿色”产业涵盖镍冶炼、高压酸浸(HPAL)加工和不锈钢生产等领域。预计到2025年,在建的自备煤电项目将使印尼的自备煤电总装机较2023年增长两倍,达到31吉瓦以上。
这造成的结果便是,尽管可再生能源占比提升,温室气体排放也仍在上升(见图2)。2024年,制造业是印尼最大的温室气体排放源,占比37.6%,其次为电力和燃气供应,占27.8%。可再生能源主要替代了柴油及其他化石燃料,但煤炭依然为制造业提供动力,并主导着发电结构。若延续此趋势,政府高调宣扬的绿色转型,对印尼碳足迹的主要推动部门的影响将十分有限。

若想让能源转型切实见效,印尼需重新设计路径,使清洁能源和先进减排技术能直接对接工业需求中心。
第一,未来的工业园区和下游项目应围绕可再生能源可及性来规划。印尼拥有超过3000吉瓦的可再生能源潜力,主要包括太阳能、水电、地热和风能,但这些资源散落在各群岛。新的工业园区应选址于可再生能源富集区,并接入能承载工业负荷的输电网络,从一开始就用清洁电力驱动重工业。
已有一些具体案例表明将工业设施直接与清洁能源挂钩并非空想。例如,淡水河谷印尼公司(PT Vale)利用三座水电站(总容量365兆瓦)为其镍加工设施供电;阿曼矿业公司(PT Amman Mineral Nusa Tenggara)已在西松巴哇的矿区整合了太阳能发电。这些案例说明,工业设施完全可以利用可再生能源,而非依赖自备煤电。目前旨在激励工业园区绿色转型的政策计划,将有助于抵消相关成本。
第二,现有工业集群应接入主干电网——主干电网将包含绿色电源。同时,这些集群应利用碳捕集与封存(CCS)及碳捕集、利用与封存(CCUS)等先进技术。这类技术对重工业和化工过程的脱碳至关重要,因为在这些领域转向可再生能源成本高昂且耗时较长。印尼可借鉴日本、韩国等对CCS/CCUS部署更成熟国家的技术和项目经验。例如,日本中部电力公司与英国石油公司合作,正在西巴布亚的唐古(Tangguh)开发一套结合强化气田采收(EGR)与CCUS价值链的设施,预计2028年投产。投产后,它将成为连接印尼与日本的首个跨境碳枢纽。这些项目主要旨在利用印尼已枯竭的油气田进行碳封存,并辅以跨境监管框架和双边减排信用协议。
第三,需进行监管和合同改革,切实建立可再生能源与工业之间的联结。一种方案是允许签署长期企业购电协议(PPA),使冶炼厂和工业园区可直接向可再生能源发电企业购电。另一种方案则是明确电力输送(过网)规则,让清洁电力能跨越电网送至工业园区。此外,目前允许“国家战略项目”新建自备煤电的豁免条款应逐步收紧,新上自备煤电机组须配备脱碳路线图,并在投产前采用清洁煤技术。
上述三项举措相辅相成,有助于印尼摆脱“在棕色基础上堆砌绿色能源”的困境,将其真正推向绿色工业化的轨道。
作者|白国许(Peh Ko Hsu):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ISEAS – Yusof Ishak Institute)区域经济研究项目研究官;西瓦格·达尔马·内加拉(Siwage Dharma Negara)博士: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ISEAS – Yusof Ishak Institute)印尼研究项目首席研究员兼联合协调员,并兼任APEC研究中心协调员。译者 | 余伟豪 云南大学周边外交研究中心研究助理
来源:https://fulcrum.sg/indonesias-green-industrialisation-plans-have-a-brown-probl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