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地缘冲突下的越南绿色转型:倒退抑或前进?

来源:云南大学越南研究中心 时间:2026-06-05

【编者按】

中东地缘冲突骤然升级,能源供应链风险向全球迅速传导。本文以越南为观察样本,剖析其从能源净出口国转向高度进口依赖后,在安全底线与绿色转型之间面临的尖锐矛盾。文章系统梳理了短期行政干预、法律应急条款激活及替代能源布局等应对举措,同时指出:其仍然面对补贴退坡、电价管制与供应链多元化受阻等深层困境。越南的遭遇并非个案,而是全球南方国家在大国博弈与能源依赖夹缝中艰难求索的一个缩影,其进退维谷的困局,值得我们深思。

2026年2月下旬,中东地缘冲突导致霍尔木兹海峡面临实质性封锁,国际原油与液化天然气供应链随之陷入高度不确定状态。对于正处于工业化加速期且能源进口依存度较高的越南而言,这场地缘政治动荡不仅直接推升了宏观经济成本,也使其既有的绿色转型路径面临结构性考验。由于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与LNG贸易需通过该海峡,地缘冲突引发的断流风险迫使河内决策层在短期内必须在维护能源安全与履行减排承诺之间寻求新的平衡点。

越南能源体系的脆弱性首先源于其从能源净出口国向净进口国的根本性转变。为支撑2026年至2030年间GDP年均增速达到10%的宏观经济目标,越南的电力需求增长率需维持在12%至14%之间。这种电力需求与经济增长的高度关联,决定了能源供应的稳定性直接关乎其制造业的全球竞争力。然而,越南目前的能源基底依然呈现高碳特征,化石燃料占据一次能源消费的78.46%。国内煤炭产区如广宁省的资源开采已接近技术极限,越南煤炭矿业集团的年产量长期停滞在4500万吨以下,导致其电力部门对进口煤炭的依赖度持续攀升。在石油领域,越南虽出口高价值轻质原油,但受限于炼油厂的设计,仍需大量进口专用原油及价格更高的成品油,这种贸易结构使其在国际油价波动面前缺乏足够的抗风险能力。此外,尽管太阳能与风能装机容量已占总发电量的13%,但受限于输电网络建设滞后及储能设施匮乏,绿色能源在面临外部化石燃料供应中断时,尚难以提供有效的基荷支撑。

中东地缘冲突爆发后,这种结构性矛盾迅速转化为现实的经济压力。随着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阻,布伦特原油价格在2026年初突破每桶120美元,导致越南年度能源进口账单估值达到373.9亿美元。由于越南每年需进口约1000万吨成品油和1400万吨原油,价格波动直接推升了国内物流与工业生产的投入成本。特别是柴油价格在2026年一季度首次突破每升30000越南盾,涨幅超过30%。而经济模型显示,能源成本每上涨1%,越南消费价格指数或将上升0.2个百分点,这对于钢铁、水泥等高能耗行业的利润空间构成了实质性挤压。

针对这一极端情境,越南政府自2026年3月初起密集实施了一系列行政与法律手段。首先是由总理范明政牵头成立了国家能源安全工作组,作为危机期间的最高统筹机构。该工作组旨在每日监控全球市场动向,并直接协调工贸部与主要能源企业之间的资源调配。在供应端层面,工贸部采取了限制原油出口并强制转向内供的临时措施,要求部分原本计划外销的轻质甜原油定向供应给国内的容崐和宜山炼油厂,以尝试稳定国内成品油的原料来源。与此同时,政府授权容崐炼油厂在安全标准允许范围内超负荷运行,旨在最大限度提高本国加工油品的自给率。这种由市场导向转向行政干预的策略,反映了越南在极端外部环境下力求保住能源基本盘的意图。

值得关注的是,越南政府在这一时期充分利用了于2025年2月正式实施的新《电力法》中的应急条款。根据该法第14条及第15条,总理有权在能源短缺风险显现时,直接指派越南电力集团或石油天然气集团实施紧急电力工程,并可绕过常规的招标与环境评估流程。这使得针对北方缺电地区及关键跨区域输电线路的建设周期得以显著缩短。在价格管理方面,越南当局引入了灵活性更高的调价机制:若国际燃料基准价格变动达到7%或以上,相关部门可即时调整国内零售价格,而不受限于传统的十五天调整周期。为对冲高油价对终端消费的冲击,财政部多次动用燃油价格平稳基金进行干预,并配套实施了针对汽油、柴油及航空煤油的临时进口关税减免政策。

在能源结构调节上,越南尝试通过加速替代能源的布局来对冲石油进口压力。原本计划于2026年6月推行的E10乙醇汽油全国强制普及计划,被提前至4月正式实施,旨在通过生物燃料掺混减少约10%的矿物油消耗。在交通领域,黎明兴总理签发指令,要求加速充电基础设施建设,并为电动汽车生产提供财政补贴,试图通过需求端的转型来降低对进口燃油的依赖。此外,越南在2026年一季度显著加强了跨境电力贸易,通过加速与中国及老挝的500千伏输电线路互联,计划将进口电量比例提升至5%以上,以构建多源互补的能源缓冲区。

这种对于能源主权的追求,亦体现在核能项目的重启进程中。2024年底至2025年初,越南国会批准重启宁顺核电项目,并将其作为第八版电力发展规划修正案的核心内容 。该项目预计总投资约220亿美元,旨在到2030至2035年间提供4,000至6,400兆瓦的基荷电力。由于核燃料具有能量密度高且易于长期储备的特点,这一决策反映了越南试图建立一个不受地缘政治航道左右的自主能源锚点的战略考量。与此同时,为提升工业效率,越南自2026年1月起实施了修订后的节能法律框架,强制要求年耗能1000吨油当量以上的重点工业设施提交节能计划,并启动了针对110家高耗能企业的温室气体排放配额试点。这些政策的叠加,显示出越南正尝试从单纯的资源获取转向更为精细化的能源治理。

尽管上述应急措施在短期内部分缓解了市场恐慌,但从更长时间维度审视,越南面临的挑战远未解除,结构性矛盾反而随危机持续而进一步凸显。

首先,以关税减免和财政补贴为核心的纾困方案难以持续。将汽油、柴油等关键燃料的最惠国进口关税降至0%,并延长增值税削减期限,意味着财政收入的直接流失。在能源进口账单高企、贸易逆差创纪录的背景下,政府不得不同时面对税收锐减与外汇储备消耗的双重压力。越南盾承受的贬值预期并未因国内油价短暂企稳而消失,央行在“稳汇率”与“保增长”之间的政策平衡正变得愈发困难。

其次,电价管制对能源转型构成隐性阻碍。越南国家电力公司长期承担政策性亏损,终端电价无法反映真实发电成本,导致国内外资本对投资新电源项目的意愿持续低迷。危机中暴涨的液化天然气价格暴露了这一制度缺陷,即使政府计划提升LNG发电占比,缺乏合理回报机制的电力部门也难以在短期内落地大规模项目。电力供应的脆弱性非但未能解决,反而在危机中被放大。

再次,供应链多元化布局受到现实制约。虽然宜山炼油厂成功引入非科威特原油并寻求替代现货,但全球石油市场在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后普遍陷入紧张,采购替代原油的成本与难度同步攀升。对于深度嵌入区域生产网络的越南制造业而言,物流成本的结构性抬升并非短期现象,这意味着出口竞争力的削弱可能延续至危机结束之后。

总而言之,越南的应急对策虽及时有力,但也难以掩盖其能源安全困境,即一个高度依赖外部能源输入、且国内价格受行政管制的经济体,在地缘政治冲击前严重缺乏政策自主权。

越南在此次中东地缘冲突中的遭遇,并非孤例。当前,全球南方国家中的许多制造业新兴经济体,普遍呈现能源与原材料依赖进口,制成品依赖出口的特征。这种深度嵌入全球价值链的发展模式,在过去数十年间带来了快速工业化和增长红利,但同时也使它们在全球能源供应链断裂时显得格外脆弱。越南的困境,与同时期承受能源成本冲击的孟加拉国纺织业、印度中小制造业乃至部分非洲资源加工型经济体,具有高度相似性。

更为深层的问题在于,能源价格飙升往往与粮食安全、债务负担形成叠加效应。能源成本推高化肥与运输价格,进而抬升食品价格;而食品与能源作为生活必需品,其价格暴涨直接触发社会矛盾。与此同时,许多全球南方国家本就背负较高的主权债务或经常账户赤字,能源进口成本激增进一步侵蚀外汇储备,将部分国家推至债务危机边缘。越南进而在危机中暴露的依赖单一进口来源与政策工具空间不足、转型所需资金缺口巨大等矛盾,事实上构成了全球南方国家在追求经济自主过程中共同面对的挑战。

在此背景下,越南的案例提供了一种警示,在全球地缘政治不确定性持续上升的时代,过去承载高增长的发展模式,其底层逻辑正在被重新审视。对于正在推动工业化的全球南方国家而言,如何在融入全球体系与构建安全冗余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将供应链多元化、能源转型与制度松绑统筹推进,不再是长期愿景,而已是迫在眉睫的现实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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