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引发的“史上最严重能源危机”对东南亚地区构成了严峻考验。东南亚国家因高度依赖中东油气进口且战略储备不足,其经济增长、社会稳定及民生保障均面临巨大冲击。面对这一变局,东南亚各国并未坐以待毙,而是迅速采取短期应急与长期转型并举的策略,在节流保供的同时加速能源多元化与区域协同。本文重点探讨东南亚国家如何通过多措并举化解能源困境,分析其短期应对措施与中长期转型逻辑,并为理解东南亚国家在危机中寻求能源安全新路径的战略选择提供有益参考。
2月底以来,霍尔z木兹海峡事实封锁引发“史上最严重的能源危机”。东南亚地区在能源供应、经济增长、农业及就业等领域均面临重大挑战。亚洲开发银行在4月底的报告中更新了经济预测,认为今年该区域经济增长为4.7%,比4月初的预测下调了0.4个百分点。

一、东南亚能源的“脆弱性”
东南亚之所以能躲过20世纪70年代的两次中东能源危机,是因为当时多数经济体仍处于经济起飞前阶段,能源消费需求并不旺盛。20世纪80年代至2018年中美“贸易战”之前,全球经济总体上开放,东南亚无需应对能源危机。2022年爆发的乌克兰危机对东南亚冲击也不大,其原因在于东南亚并不依赖俄罗斯的能源供应。
东南亚此次面临巨大挑战,一方面是其经济蓬勃发展深度依赖中东地区的能源供应。东盟能源中心4月发布的《东盟能源安全洞察:中东局势的影响》报告显示,东盟自2005年起成为原油净进口地区,目前55%的原油进口和17%的天然气供应来自中东地区。自中东冲突发生以来,东盟的油气进口每月需额外支付33.6亿美元。从国别看,东南亚各国对中东依赖程度各不相同。在原油进口方面,依赖程度最高的是菲律宾,95%的原油进口来自中东地区。中东地区占越南、马来西亚、泰国和新加坡的原油进口分别为88%、69%、59%和52%。在液化天然气方面,依赖程度最高的是越南,约49%的进口量来自中东地区,其次是印度尼西亚(30%)、泰国(28%)和新加坡(17%)。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认为,如果以石油和天然气净进口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衡量,依赖最大的是新加坡(7%),其次是泰国(略低于7%),第三是越南(接近于4%)。相比之下,欧洲则不到2%。在当前这一轮能源危机中,东南亚所受的影响超过了欧洲。除化石燃料外,中东地区同样是全球化肥的主要产地,全球约三分之一的化肥运输需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东南亚作为全球稻米的主要产区,离不开中东地区的氮肥。
另一方面,东南亚战略性能源储备较少。尽管日本和韩国对中东的能源依赖程度更高,但在此前多次危机冲击下,日韩两国已建立战略性能源储备。东南亚多数国家并未按照国际能源署的要求建立相当于90天能源净进口量的紧急能源储备,只有按照商业用途应付短期油价波动的储备。据东盟和东亚经济研究所测算数据,泰国大约有67天的原油储备,老挝大约有40天,其他国家多数有30天左右的商业储备。新加坡主要靠市场机制,菲律宾则采取临时措施应对,越南计划到2030年建立80天的原油储备。
本次能源危机对东南亚产生多重影响。首先,能源价格高企抬高了东南亚的进口成本,无论是企业还是居民都将承受高油价。其次,能源作为交通运输、工业和化肥等行业的中间投入,其飙升的价格将压缩这些行业的利润,甚至直接减少运行,冲击经济产出。最后,金融领域的本币贬值、股价下跌以及外部借贷成本上升等问题也将接踵而至。自战争爆发以来,菲律宾比索兑美元最大贬值幅度曾达约6.8%。另一个风险是,东南亚作为全球粮食主要产地,化肥供应不足导致粮食减产的可能性很大。能源危机对低收入阶层的冲击更大,因为食品占中低收入阶层消费支出往往超过30%。
二、短期节流,加快转型
东南亚各国在短期应急和长期转型两个层面采取措施应对本次能源危机。
在短期应急方面,主要措施包括:第一,减少能源消费。多数东南亚国家鼓励居家办公,老挝甚至实行三天上学周。新加坡则限制空调使用。越南航空宣布,自3月底至5月底取消多达26%的国内航班和18%的国际航班。不少亚洲航空公司缩短航班,东南亚旅游业大幅受影响。第二,减少产能使用。产业领域是东南亚最大的能源消费部门,在能源供应减少时,势必压缩产能。新加坡已宣布缩减炼油厂和化工厂的产量。第三,政府削减燃油税或给贫困阶层提供能源补贴。菲律宾政府批准实施一项不超过三个月的削减石油消费税措施,向运输行业工人提供现金援助和燃料补贴,并将马尼拉地区两条铁路线路的价格削减一半。印尼政府承诺继续提供燃油补贴至年底,同时也为私人司机提供燃油配给。马来西亚燃料补贴金额在3月上涨了四倍至8亿美元,促使政府暂时将每月补贴燃油配额从300升减少到200升。越南将暂停燃油税措施延长至6月底。尽管减税是应对能源危机最常见的方式,但是压制价格本身并不会减轻冲击,反而可能因为减缓了人们的消费需求影响经济增长。而且,减税和限价措施一旦实施过长,很可能难以退出,进一步加重政府财政负担。
除短期节流之外,东南亚国家也在尝试加快推进能源多元化,减少对中东油气的依赖。首先,东南亚国家长期重视开发新能源,包括本国的水电等可再生能源,个别国家甚至考虑发展核能。东盟可再生能源消费占比已从20年前的约10%增长至2023年的14%,预计2026年达20%。东南亚国家还在改善交通运输状况上下功夫,如降低电动汽车的进口税。其次,东南亚各国也谋求能源供应来源的多元化。新加坡加大力度从澳大利亚获取液化天然气。颇为引人注目的是,东南亚国家加大力度进口俄罗斯原油,甚至连美国盟友菲律宾也与俄罗斯达成采购近250万桶原油的协议。
值得一提的是,东南亚国家通过加强地区能源合作来应对本次危机。4月27日,在菲律宾能源部长主持下召开的东盟能源特别部长会议,敦促成员国迅速完成国家程序批准《东盟石油安全框架协议》。东盟认识到加强区域内跨境能源连接的重要性,通过扩大可再生能源、加强储能和电网基础设施以及促进区域内能源贸易,增强能源韧性。此外,东盟还试图通过协调采购和储备,确保燃料、化肥和工业投入品等关键商品的稳定供给。
面对此次能源危机,东南亚短期应急措施虽能缓解燃眉之急,但长期看,需推进能源转型、加快可再生能源开发、提升本土供给、完善区域协同与扩大战略储备,才能真正保障能源安全。能否从根本上改变能源供给脆弱格局,将决定东南亚未来发展前景。
作者 | 钟飞腾,中国社科院信息情报研究院研究员、中国社科院地区安全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