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2025年10月28日,世界共同见证了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ACFTA 3.0 Upgrade Protocal)的正式签署。此次议定书增加了“供应链互联互通”部分,强调各缔约方吸取新冠肺炎疫情的经验教训,合作加强区域供应链的韧性和联通性。3.0版升级议定书的签署,是当前全球供应链加速重构、国际经贸形势复杂严峻、区域产业链体系遭受冲击的必然趋势,也是身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中国与东盟各国的供应链合作逻辑发生的根本性转变与一致共识,即从“效率至上”走向“韧性导向”。
一、效率范式主导下的中国—东盟供应链
(一)既有生产网络、分工体系与合作成果
20世纪80年代以后,信息通信技术的兴起打破了地理约束,大大降低了企业协调成本。国际工资差距进一步推动了生产环节转移。为了获得更高效益、提高生产效率,大量企业从“本地集群化”转向“离岸外包”模式,以零部件、中间品跨境流动为主的贸易增速,超越了传统制成品贸易。中国抓住这一机遇,依托大规模劳动力和国内市场,承接中高技术零部件进口与组装环节,成长为全球终端组装枢纽;多数东盟国家则凭借成本优势,专注零部件、组件生产与装配测试,与中国形成互补分工,形成了更为细化的专业生产网络,生产环节呈现碎片化、共享化和垂直化。
(二)效率优先下的结构性风险与潜在问题
然而,“效率”导向下的供应链存在着结构性隐患。首先,附加值链条固化趋势日益明显。由于关键技术多由外部掌握,各国在产业升级方面普遍面临瓶颈,附加值提升空间有限;其次,系统脆弱性加剧。中国—东盟供应链属于典型的跨境分工模式,然而当前东南亚地区物流、基建等承接能力尚不完善,抗风险能力较低。一旦面临地缘、疫情和灾害等冲击,生产供给难以对标市场需求,极易出现产能错配、成本激增等问题,损害企业利益。此外,东盟各国的市场壁垒与制度监管并不完善,多数中小企业受制于跨境物流成本和技术准入门槛,难以融入高附加值环节。由此可见,加强区域供应链韧性与可持续性势在必得。
二、韧性导向转型的内在动力与现实基础
(一)外部环境变动加剧全球供应链重构压力
除长期存在的“效率导向”外,供应链面临的外部压力也成为韧性转向的重要变量。自拜登政府推进“印太战略”以来,美国及其盟友持续强化在印太地区的经济布局。2025年12月,特朗普政府公布本年度《国家安全战略》(NSS),呼吁印太盟友共同应对所谓中国对供应链的“威胁”,实质是引导盟友进口美国工业品,解决本国产能过剩问题。欧盟、日本等盟友也接连签署了《2023欧洲经济安全战略》《供应链韧性计划》(SCRI)等一系列文件,有意识地推动进口商品多元化,对发展中国家商品“加码设限”,同中国“脱钩断链”。将进口来源由中国转向越南、菲律宾等关键伙伴国,分离中国—东盟的合作关系。
(二)区域一体化深化背景下的内生调整需求
后疫情时代下,全球经济的脆弱性与不确定性持续上升,逆全球化等浪潮愈演愈烈。无论是泰国“4.0”、印尼“制造业4.0”、中国的“新质生产力”等概念,抑或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中明确提出的“促进区域供应链环境”,无不体现了中国与东盟的共同愿景,即打造稳定的区域秩序、实现区域一体化的前提下,优化各国产业结构、提升制造业韧性,构建更加稳定、高效的供应网络。
(三)数字化与绿色转型重塑区域供应链结构
传统区域供应链结构复杂、分布分散,常常导致分工失衡、资源浪费与环境污染问题。中国与东盟各方正积极探索供应链数字化和绿色化路径。一方面利用物联网、区块链技术,引入人工智能等新兴业态,主动整合上下游供应链路径,促进贸易合作便利化另一方面通过提升能效、普及清洁能源,加强产品再制造或回收利用,致力实现产品与生产流程清洁化、可持续化。当前,中马“两国双园”正努力推进港口物流互联、信息共享,实现跨境供应链协同运作,提升通关效率;2025年6月,印尼政府主动宣布,将实施各种战略提高能源和材料效率,到2045年将镍行业的碳排放量减少81%,实现“低排放高能效”目标。
三、新合作逻辑下的布局实践与特征演进
(一)空间布局的“多元化”与“近岸化”
在“一带一路”倡议框架下,近年来,中国与东盟各国为加强供应链韧性,以全局思维锚定中高端价值链,从单一劳动密集型加工延伸至复杂产业链,形成多个制造集群。截至2024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额(ODI)流入东盟资金近350亿美元,同比增长36.8%。印尼、马来西亚等主要东盟经济体对华贸易额增长近一倍以上,中印尼“区域综合经济走廊”、中新苏州工业园、中老铁路、西哈努克港经济特区等重点合作对象和园区稳步推进。不仅带动了沿线产业园区和物流枢纽的建设,还成为中国与东盟共同推动产业联通和投资合作的重要平台,真正实现合作布局“多元化”“近岸化”。
(二)基础设施的“立体化”与“智能化”
空间布局升级离不开两国基建的坚实合作。中国与东盟的运输网络、通信平台、服务设施等,不断实现空间叠加、功能拓展以及数物融合。在陆路方向上,铁路、公路与海运等多式联运体系日益完善,有效串联起中老、中缅、中越等多个跨境经济走廊,并依托中缅油气管道、中老500千伏联网等重大工程夯实能源与电网互联基础。在海向维度,以洋浦港、北部湾港等重点港口为枢纽,中国与东盟国家积极推动5G网络与行业应用合作,加快跨境海底光缆等通信基础设施建设。面向未来,中国将进一步提供高效便捷的跨境结算与投融资服务,加强数字化、智能化赋能,着力破解国际通道面临的“系统壁垒”与“数据孤岛”问题,推动区域互联互通向更高水平迈进。
(三)治理机制的“协同化”与“标准化”
除了基建能力与空间布局的更新迭代,中国与东盟各国正共同推动治理机制规范化。双方致力于推动有关商业法规、准入规则标准化,加强跨境贸易门户的数据集匹配与翻译智能化;着力削减非关税壁垒(NTBs),在数量限制、技术法规和海关规则等方面持续“做减法”、提升便利度;同时,将第四次工业革命(4IR)成果融入供应链物流体系,广泛采用电子化记录、云端应用等技术,推动供应链智能化转型。
四、把握新供应链的合作策略与治理路径
(一)把握谈判窗口,构建多边机制框架
中国—东盟自贸区3.0协定升级,为区域开放合作注入了更强劲动能。双方应抓住谈判窗口,每年定期举办相关部长级与高官会议,深化民间智库交流合作;加快建设双方私营部门的磋商机制,促进私营部门的商业互动和伙伴关系;针对贸易摩擦和纠纷,建立有关争端调解机制,吸纳政府代表、行业专家、法律学者组成调解委员会,明确供应链有关争端的适用范围与执行路径。
(二)聚焦重点领域,打造韧性合作示范
同时,双方应聚焦于金融安全、绿色农业、数字基建等具体领域。例如完善“清迈倡议多边机制”(CMIM),维护本地区金融安全网;倡导可持续农业、有韧性和低碳农业生产方法;加大光缆、卫星等通信设施合作力度,提供低息贷款与技术援助,消除地区通信障碍;支持清洁能源项目,完成相关园区节能改造;建立“中国—东盟中小企业跨境服务平台”,提供物流补贴、技术培训一体化服务;鼓励龙头企业开放供应链资源,吸纳中小企业参与配套生产等,打造韧性合作示范。
(三)秉持开放主义,防范封闭排他倾向
中国—东盟供应链在国际贸易、生产和投资中不断演变且愈加紧密关联。坚持开放合作、互利共赢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必然要求。建设开放、包容、以规则为基础的区域一体化大市场,将为双方及世界各国企业创造丰富的市场和产业合作机遇,对各国携手应对国际经贸挑战具有重要示范意义。
结语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国际力量对比深刻调整。中国与东盟应当抓住战略机遇期,以更高水平的互信与协作为基础,推动区域供应链向更加安全、稳定、开放与包容的方向发展。通过深化制度对接、强化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推动数字化与绿色转型,双方不仅能够提升供应链的韧性与竞争力,也将为全球经济复苏与可持续发展注入新的确定性。在共商、共建、共享的原则下,中国—东盟供应链合作正迈向更加紧密、共赢的命运共同体。
作者简介丨罗圣荣,云南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西南联合研究生院,研究员,博导;李宁鑫,云南大学周边外交研究中心研究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