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25年4月以来，美国特朗普政府推出“对等关税”政策，以征收高额关税胁迫部分东南亚国家与其签署含有“毒丸条款”的贸易协议，要求签约国配合美国打压竞争对手，与美国采取“步调一致”的行动。东南亚国家在面对美国贸易保护主义冲击时展现出较强的政策灵活性和外交韧性，通过谈判、市场多元化以及深化与中国的合作等有效缓解了冲击。但这些国家与美国达成的协议实质上损害了其国家经济自主权和区域合作空间，尽管短期内能够缓解关税冲击，但“毒丸条款”可能导致东南亚国家在产业链、供应链和科技领域与中国“脱钩”，削弱其产业升级能力，加剧地区安全紧张局势。为此，在成汉平教授的倡议、组织和联络下，本刊特别邀请4位中国国内东南亚研究、区域国别研究的知名专家围绕美国贸易保护主义在东南亚地区的范式演变，以及马来西亚、泰国、越南3国应对美国“对等关税”的情况等议题进行探讨，并以笔谈形式撰文，辑成此专题，以飨读者。
1995年，越南与美国正式建交。经过30年的发展，两国已经从“不共戴天之敌”脱胎成为“战略合作伙伴”,双方经贸合作近年来发展尤其迅速，成为双边关系的重要引擎和亮点。但2025年4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对全世界抛出“对等关税”,对越美经贸合作造成猛烈冲击。为因应这一突如其来的干扰，越南综合施策、以柔克刚，积极推动越美贸易谈判，较好地稳住了两国关系特别是经贸合作。双方谈判总体进展顺利，签署“对等、公平、平衡的贸易协定”指日可待。鉴于两国国情不同、国力相差悬殊，且双方贸易谈判的关切点、侧重点和核心诉求也不一致，因此，美越两国对贸易协定相关概念的界定，以及部分条款和细节内容的理解并非完全一致，未来在落实协定过程中仍可能存在一定变数，其负面和外溢影响也不容忽视。
一、美国“对等关税”政策冲击下越美贸易增长依然强劲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越美关系经历了曲折复杂的演进过程。美国先是支持法国重新占领印支三国，法国战败撤出后，美国全力支持南越政权对抗由胡志明领导的北越政权，接着又悍然发动冷战时期最为惨烈的一场战争——越南战争。1973年1月，《关于在越南结束战争、恢复和平的协定》在巴黎签署后，美国宣布从越南撤军。1975年，越南实现南北统一，越美关系仍然处于“敌对状态”,直到1995年7月11日，两国才正式建立外交关系。
2010年以来，越美关系驶入快车道，经贸合作突飞猛进。2013年7月，两国宣布建立“全面伙伴关系”。2023年9月，两国关系升格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双方都对从“不共戴天之敌”到握手言欢，再到“战略合作伙伴”的蜕变感到欣慰，并视之为“国与国关系的典范”。经贸合作方面，据越南工贸部统计， 1995年建交当年，越美贸易额不足5亿美元，2020年增加至901亿美元，为1995年的180倍。2024年，越美贸易额再创新高，达到1495亿美元，是1995年的300倍。越南是美国服装、鞋类、电子和家具等商品的重要进口来源国。2023年，越南出口美国的电子产品、手机和计算机零部件达560亿美元。2024年，越南服装出口的50%、木制品出口的55%及水产品出口的18%销往美国。同时，美国对越南投资也呈较快增长态势，目前美国己经成为越南的第11大外国直接投资来源国。
2025年4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决定对所有贸易伙伴征收“对等关税”,其中对越南征收的税率高达46%,这显然与两国战略伙伴关系“很不相称”,令人感到意外。面对突如其来的“关税核弹”,越南举国震惊，认为此举将对越美经贸合作乃至双边关系大局造成重大冲击，因此上下同心、官民并举、多管齐下、妥善因应，有效维持与美国经贸合作的快速增长态势。2025年前10个月，越美双边贸易额己达1414亿美元，同比增长27.2%。其中，越南对美国出口额达1262亿美元，同比增长27.6%,全年再创新高己成定局。这既表明越美两国在贸易方面存在巨大刚需，也彰显在“对等关税”背景下越南经济的张力与韧性。
二、越南积极因应美国“对等关税”政策的主要举措
（一）举国重视，共同应对美国“对等关税”政策
2025年4月4日，越共中央总书记苏林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就越美战略伙伴关系通电话，主动提出“越南愿意对从美国进口的商品实行零关税”,“在有需求的前提下进口更多美国产品”,“鼓励美国企业扩大对越南的投资并为之创造便利条件”。苏林还决定派遣越南政府副总理胡德福作为特使，专程赴美国磋商关税问题。越南政府总理范明政迅速签署决议，成立“加强合作并主动适应美国经济贸易政策调整工作组”,专门关注美国经贸政策调整，并向政府和总理“提供参谋意见”。越南学界、媒体、企业及相关行业协会也高度关注，深入研讨美国关税政策调整的深层原因和对世界及各国经济的影响，认为美国“对等关税”政策的实施将深度冲击越南的电子产品、机械设备、纺织品、服装、鞋靴和木制品等过度依赖美国市场的产品和行业，只有灵活适应美国新税制、改革出口结构、寻求市场多元化，才能降低风险、化危为机，在中美博弈背景下加快国家发展。
（二）备足功课，积极推动越美贸易谈判
越南政府总理范明政多次主持召开会议，责成相关部门认真梳理外贸商品清单，并以此作为同美国谈判的基础数据，客观评估美国关注的出口产品，加快推进两国贸易谈判。加强合作并主动适应美国经济贸易政策调整工作组，频繁召集工贸、外交、财政、海关和央行等部门官员，共同研究当前面临形势，分析各种关税版本可能对经济造成的冲击。在此基础上，越南政府认为越美经贸合作互补性很大，大量采购美国飞机、油气、机械设备和高科技产品属于刚需，对美国的谈判仍有回旋和退让空间，由此提出“灵活、及时、有效”的应对建议、谈判策略和方案。越南积极推进与美国的贸易谈判进程，希望维持与美国关系特别是经贸合作的稳定，以克服挑战、把握机遇，继续维护和平、稳定和有利的外部环境，最大限度争取外部资源促进国家发展。
（三）开放市场，正视与美国贸易逆差过大问题
中美贸易摩擦发生以来，为规避美国制裁风险，很多跨国企业将供应链从中国转移到越南。韩国三星在越南投资230多亿美元打造制造基地,2024年，越南三星营业收入额达625亿美元(约相当于越南全年国内生产总值的13%),出口额为544亿美元(约占越南全年出口总额的14%)。在此背景下，越南对美国的贸易顺差快速攀升，2016年只有320亿美元，2024年迅速提高到1235亿美元,越南成为排在中国和墨西哥之后的第三大对美贸易顺差国。对越贸易逆差长年居高不下已经引起美国的强烈不满，成为两国贸易摩擦的重要起因。美国“对等关税”政策的威胁迫使越南政府更加严肃认真地对待两国贸易不平衡问题，不断释放出愿意加大进口波音飞机、液化气和农产品等美国优势商品，希望解决对美国的贸易顺差问题、确保双方合作可持续性的诚意。
（四）争取“内应”,施压美国政府“手下留情”
当年美国决定终结越南战争，与越南采取一切措施争取美国国内有识之士的支持、推动美国国内反战运动愈演愈烈关系重大。近年来越美关系发展迅猛，与越南大力推动对美国的经济外交、民间外交和议会外交密切相关。早在美国宣布“对等关税”之前，越南就注重利用各种渠道加强对美国的工作，务实推进两国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发展，争取对越友好的美国民间团体、行业协会、研究机构和相关企业的支持，从美国内部施压美国政府在关税问题上对越南“手下留情”。特朗普引爆“对等关税”炸弹后，越南上至党和国家领导人，下至外资外贸企业、经贸行业协会等民间机构，频繁同在越南以及美国本土的美国商会、协会、企业等接触，争取美国国内知越、友越机构和人士理解、认可、支持越南立场与谈判诚意。美国商会驻越南代表和美国—东盟商务理事会等美国机构一开始就高度评价越南在应对征税问题上的“及时、和谐方式”,坦诚提出需要重点讨论、谈判和解决的障碍。越美贸易谈判之所以进展较为顺利，与很多美国知越、友越机构和人士在美国内部的努力工作也有关系。
（五）分散风险，积极推动贸易市场多元化
革新开放以来，越南通过融入国际经济，充分利用全球化和自由贸易实现经济的持续快速增长，同时也让越南经济高度外向，2024年对外贸易总额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7倍。当前，以苏林为中央总书记的越南共产党新一代领导集体仍然坚持加快融入国际战略，主张维护国际自由贸易秩序，反对单边主义。与很多国家一样，越南对美国在“对等关税”上赤裸裸地展现“美国优先”“大小通吃”做派有深刻的认识。美国不仅没有考虑到与越南的“战略伙伴关系”,甚至对日本、韩国、菲律宾、欧盟等盟友也“六亲不认”,“让美国再次伟大”成为唯一的标准。有鉴于此，越南在坚持与美国斡旋、推动双边贸易谈判的同时，也在大力推动贸易多元化，不仅积极探讨和推进与中国、东盟、欧盟、日本、韩国等重要贸易伙伴的合作，还特别强调要拓展“全球南方”国家市场，以稀释“对等关税”的风险。目前，越南正在加紧推进与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GCC)、欧洲自由贸易联盟(EFTA)、巴基斯坦等经济组织和国家的自由贸易谈判，争取早日达成自由贸易协定，借以分散、化解美国关税政策调整对越南经济带来的巨大冲击风险。
三、越美关税磋商谈判不断取得积极进展
虽然，越南与美国，一个是社会主义国家和新兴经济体，一个是世界头号经济体和超级大国，国情和实力相差悬殊，两国谈判“对等关税”显然不在一个“量级”。加之双方谈判的诉求和侧重点也不一样。越南支持自由贸易和多边体系，注重捍卫国家利益，希望保持与美国关系稳定。同时，越南奉行“大国平衡”策略，不希望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美国则高举关税“大棒”以促进制造业回流、重塑全球贸易格局、全面遏制中国，“让美国再次伟大”,施压越南在中美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彻底解决中国商品借道越南进入美国市场的问题，配合美国打造“去中国化”的产业链供应链。
但是，越南与美国围绕“对等关税”的谈判节奏很快，推进顺利且成效显著。在短短8个多月时间里，两国己经进行多轮部长级磋商。目前，两国“对等、公平、平衡的贸易协定”文本已经大致框定，只剩部分细节等待进一步磋商敲定，然后再选择时机签署。
2025年4月12日，越南工贸部部长阮鸿延与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通电话，深入讨论两国“对等关税”问题。4月23日，阮鸿延与格里尔再次通话，宣布启动双边关税谈判并确定谈判的原则、范围和路线图。在2025年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峰会期间，由阮鸿延率领的越南贸易代表团和由格里尔率领的美国贸易代表团于2025年5月16日在韩国济州举行两国首次面对面部长级谈判，双方本着“相互尊重主权、自主权、政治制度、和谐、利益平衡”的精神进行谈判并取得初步进展。6月4日，阮鸿延和格里尔在法国巴黎举行第二轮部长级面对面谈判，取得积极进展。此后两国贸易谈判快马加鞭，不断取得重大突破。
2025年10月2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出席在马来西亚吉隆坡举行的第47届东盟峰会，其间越美两国正式发表《关于互惠、公平和平衡的贸易协定框架的越美联合声明》,展示双方谈判的阶段性成果，框定双边贸易协定的基本内容，其核心是“互惠、公平、平衡”。根据声明，两国将强化解决非关税壁垒问题，在数字贸易、服务和投资领域达成承诺，探讨知识产权与可持续发展议题，加强提升供应链韧性等领域的合作。越南为几乎所有的美国农业和工业产品提供优惠市场准入；美国则对原产于越南的商品维持20%的互惠税率，并对部分越南商品实行零税率。此外，越南航空与美国波音公司签署价值80多亿美元的50架飞机采购合同，两国企业还签署了总额超过29亿美元的越南采购美国农产品的谅解备忘录。
四、越美签署贸易协定与落实前景展望
首先，越美签署贸易协定指日可待，越南还有更高期待。根据2025年10月26日越南与美国发表的联合声明，未来数周两国贸易谈判将继续深入讨论并最终确定贸易协定的内容，为正式签署和履行生效程序作最后的准备。最终敲定协定内容后，预计双方大概率会选择在两国领导人见证的场合正式签署，作为越美战略伙伴关系发展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大成果来展现。不过，越南不仅想要与美国签署贸易协定，还希望美国承认其市场经济地位，越南近年来一直在为实现这一目标而不懈努力。美国总统拜登执政期间，越南和美国国内产业界曾向美国政府提交要求承认越南市场经济地位的相关材料，美国政府曾一度考虑满足越南诉求。2024年1月，时任美国驻越南大使纳珀还曾经公开表示美国可能会在2024年承认越南的市场经济地位。但后来迫于国内反对声音和基于大选需要，2024年8月2日，美国商务部宣布在全面评估美国国内产业和越南提供的材料后，决定“维持越南的非市场经济地位”。越南政府对此感到失望，认为此举与两国战略伙伴关系不相称。在“对等关税”谈判中，越南重提了这一诉求，希望获得美国支持，但美国态度如何尚不得而知。不过，如果美国承认越南的市场经济地位，不仅对越南也对其他社会主义国家具有重大意义，这说明西方国家已经认可了社会主义国家也可以实行市场经济制度。
其次，越美贸易协定谈判和实施或许还会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由于越南与美国国情不同，对外经贸合作伙伴不同，贸易谈判的关切点、侧重点和核心诉求也不一致，因此，双方对贸易协定相关概念的界定，部分条款和细节内容的理解，以及如何贯彻落实等问题可能会存在分歧。此外，越美贸易协定将不可避免地产生外溢效应，特别是美国强加的有违自由贸易规则的一些“霸王”“毒丸”条款，一旦实施不仅会损害越南利益，还会连累中国等越南的其他重要贸易伙伴，引起其他国家的反应甚至反制，最终反过来干扰、影响越南与其他国家的友好与互利合作关系。可以预料，越南在实施对美贸易协定时，需要考虑并妥善处置好相关国家的关切，否则难免会“摁下葫芦起个瓢”,虽然讨好了美国，但也可能会“得罪”其他合作伙伴，影响越南与其他国家关系的发展。
最后，无论是越南政府还是学界、媒体，都认为与美国签署贸易协定、彻底解决好“对等关税”问题，对越南“利大于弊”,意义极其重大。越南政府总理范明政认为，这恰好是“越南推动体制改革，加快构建独立自主经济的好时机”。越南外交部前副部长阮光荣和国会办公厅前副主任阮仕勇等认为，越南可以乘机推动磋商建立更加稳定的越美贸易制度，还可以加快转变经济增长模式，有效拓展国际市场，实现出口市场、贸易伙伴和供应链多元化战略。客观上看，与美国签署贸易协定，从根本上解决“对等关税”问题，越南可以更好地稳定与美国的经贸合作关系，大幅减少两国贸易摩擦，有效规避美国制裁的风险，并倒逼越南经济制度改革和加快融入国际，也有利于越南在新一轮国际产业链供应链重构中占据更为有利的位置。同时，也会造成一些不容忽视的负面效应，如“对等关税”本身的冲击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快速、全面、深度的改革也容易引发诸多现实问题，难免影响到社会就业和居民收入等民生问题，这些都迫切需要越南党和政府引起重视并妥善处理。
作者简介丨何胜，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东盟国家研究中心主任、教授；来源| 《东南亚纵横》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