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办方供图
2026年1月17日，一个冬日的周六早晨，北京东三环一间会议室里，一场关于系统科学与未来的对话正在展开。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的年会，主题“凝聚系统智慧 擘画欧亚新篇”，议程紧凑而富有深意。从签到时的纪录片《跨越山海的友谊》，到随后的合影、致辞，再到一系列紧扣时代脉搏的学术报告，这里聚集的是一群关注长远发展与系统变革的思考者。
张景安院士的报告：远见与坚持的力量
当天上午的第一场学术报告，由中国科技体制改革研究会理事长张景安院士主讲，题为《创新驱动，大力发展人工智能新质生产力》。张院士的报告，核心并非简单的技术展望，而是对中国产业自主创新路径的深刻回溯。他详细回忆了20世纪80年代末，在国家科委研究未来家庭消费品时，如何将小汽车纳入视野。他受宋健同志委托，前往咨询钱学森钱老的意见。钱老提出核心建议：中国不应跟在宝马、奔驰后面追赶，而应直接跳过柴油汽油阶段，提前布局新能源技术，这样才能实现超越。
这一振聋发聩的建议被采纳并上报中央，由此开启了从1992年开始连续四个五年计划对新能源汽车的基础研究与部署。张院士进一步阐述了产业成功的三大支柱：一是持续的国家计划支持（如863持续计划支持电池技术研发）；二是在争议中坚持支持比亚迪等民营企业，使技术快速转化为产品；三是跨行业的集成创新（如百度、华为进入汽车领域）。这三点共同作用，使中国汽车产业从追赶到部分引领。这并非偶然的成功，而是长达三十余年的战略定力与系统布局的结果。聆听至此，我心中一动，这不正是中国版的“英伟达故事”吗？
英伟达之芯：做难的事，等时间的朋友
最近正在阅读《黄仁勋：英伟达之芯》这本传记，其中的核心脉络与张院士讲述的中国新能源汽车故事惊人地相似。英伟达的成功，绝非始于今日AI热潮的偶然爆发。传记揭示了其根本：黄仁勋和他的团队，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执着地投入一个“成功率为零”的领域——并行计算。
上世纪90年代末，当所有人都认为并行计算商业化不可能时，英伟达却对其GPU架构做了调整。黄仁勋无视华尔街的短期压力，开始寻找游戏玩家之外的客户——气象科学家、放射科医生、深海石油勘探者。他力排众议，巨资投入开发CUDA平台，将GPU从游戏显卡转变为通用并行计算平台，服务于当时利润微薄、前景渺茫的学术与科学计算市场。这几乎拖垮了公司财务，股价长期低迷，黄仁勋本人也面临职位不保的风险。
但正是这种对“困难且正确”之事的长期坚持，让英伟达在2012年等到了历史性的交汇点：AlexNet证明了GPU是训练深度神经网络的理想硬件。从此，英伟达从一家边缘的游戏硬件公司，一跃成为驱动AI革命的算力基石。其“芯”不仅是物理芯片，更是基于CUDA构建的软硬件全栈生态。黄仁勋将其成功归结为“基于愿景的运气”，但这运气，只眷顾那些在无人区坚守的远见者。
十年迷思：当“技术不重要”成为风气
张院士的报告和英伟达的历程，让我不禁想起十多年前，中国产业界乃至舆论场一度弥漫的某种思潮——“技术不重要”。彼时，全球化分工达到顶峰，一种观点认为，中国只需安心扮演“世界工厂”的角色，专注于供应链管理、规模制造和市场营销即可，核心技术可以依靠全球采购。甚至一些企业的技术负责人，也在某种程度上边缘化了技术研发的核心地位。
现在看来，这种思潮部分源于当时特定的全球产业链格局，也不乏外部有意塑造的“分工陷阱”——将后发国家锁定在价值链中低端，维护先发国家在核心技术、标准和品牌上的垄断利润与战略安全。安于“简单又赚钱”的末端环节，短期或许风光，但长远来看无异于将产业命运的咽喉交于他人之手。“卡脖子”清单上的每一项，都是对这种短视思维最直接的回应。
民族脊梁：跨越周期的坚持
无论是钱学森院士前瞻半个世纪建议中国跳过燃油车直接发展新能源汽车，还是黄仁勋押上公司命运豪赌CUDA和AI未来，抑或是中国在无数领域选择“独立自主、攻坚克难”而非“买办代工”的路径，其内核都是穿越经济周期与技术泡沫的长期主义，而这是恰恰是民族产业脊梁坚持的可贵。
他们相信，真正的竞争力和安全，只能建立在自主可控的核心技术能力之上。从钱老坚持从电池基础技术为起点，通过三十年的努力构建垂直整合的电动汽车大国；英伟达从游戏显卡出发，打造定义AI时代的计算架构。两者起跑线或许不同，赛道各异，但成功的剧本惊人一致：在无人喝彩时播种，在周期低谷中深耕，最终在趋势拐点到来时收获。
尾声：新挑战与新一代的使命
在年会最后的自由发言环节，我结合会议思考，谈了一点看法：回顾中美产业竞争，美国长期以来在虚拟经济（文化、金融、标准、核心软件与算法）占据优势，而中国的核心优势在于实体经济（大规模制造、系统工程能力、完整的工业体系）。目前风光无限的大语言和多模态模型，本质上仍是美国优势领域的延伸，依托其强大的基础软件、算法研究和芯片设计生态，固然强大，但尚属“扬长”，未直接攻击我方腹地。
然而，展望2026年及未来，以具身智能（Embodied AI）和世界模型（World Model）为代表的新一代AI技术，其终极战场将指向对物理世界的感知、交互与改造。这正是工业的核心——智能制造、高端装备、精密仪器、自主机器人系统。这不再仅仅是代码与数据的竞赛，而是软硬结合、与实体产业深度融合的硬核较量。这里，是中国制造业与中国工程师的主场，但也将是未来大国竞争最激烈的焦点。
这预示着，竞争正在进入深水区。它要求我们不仅要继续发挥制造与工程的规模优势，更要在AI与物理世界融合的原创性架构、核心算法、专用芯片等基础层实现突破。这需要我们新一代的科研人员、工程师和企业家，像钱学森、像黄仁勋、像王传福那样，拥有前瞻的眼光、坐冷板凳的定力、以及攻克核心技术的决心。
历史从不重复，但押着相同的韵脚。从比亚迪之心到英伟达之芯，故事的内核都是关于远见、坚持与生态构建。当新的技术浪潮拍打产业的彼岸，需要又一代人站出来，成为时代的“造船者”与“领航员”，在系统智慧的指引下，擘画属于中国的新篇章。
作者：黄骞，华为公司研究员
来源：骞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