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十字路口:复兴浪潮还是停滞深渊?

来源:The Africa Report 时间:2025-12-22

图源:PANOS-RE


导读

2025年11月11日,《非洲报道》(The Africa Report)网站发布该杂志执行主编尼古拉斯·诺布鲁克的长文,题为《非洲:复兴还是停滞?未来20年将走向何方》。

文章回顾了非洲过去20年的发展:随着冲突逐渐平息、非盟成立以及科技与金融领域的创新,非洲在预期寿命与教育领域取得进步,“非洲崛起”的叙事一度风行。然而,政变回潮、恐怖主义肆虐、大宗商品依赖未解、债务沉重及腐败问题,导致乐观情绪逐渐消退。

展望未来,文章勾勒出两种可能的图景:一是借助气候投资、人工智能、自贸区建设与治理改革,实现主权复兴;另一则是气候失控、政局破碎、人才外流与制造业边缘化所带来的停滞。庞大的年轻人口与快速的城市化既是压力,也蕴藏着动力。非洲的最终命运,取决于能否将“非洲问题非洲解决”的理念,升华为坚定的经济主权与务实行动,从而能在全球格局中作出真正自主的抉择。

当我们在2005年创刊《非洲报道》(The Africa Report)时,非洲大陆正焕发勃勃生机。西非、中非和南部非洲的残酷冲突陆续走向终结。2002年非洲联盟的成立,为这种新的政治乐观情绪奠定了制度基础。尼日利亚的奥卢塞贡·奥巴桑乔、塞内加尔的阿卜杜拉耶·瓦德和南非的塔博·姆贝基等具有影响力的非洲领导人,在国际舞台上响亮地提出了“非洲问题非洲解决”(African solutions for African problems)的主张。

国际层面,冷战后的和平红利与全球经济增长营造了有利的外部环境。陈旧且不公的债务获得减免。新合作伙伴的崛起,为非洲带来了更多选择。全球消费者需求与中国制造业的繁荣,推高了大宗商品价格,而非洲恰恰资源丰饶。

一、银行与科技

新兴行业迅速成长。随着西方银行因规避风险而收缩业务,尼日利亚的UBA、Zenith以及后来的Access Bank,还有摩洛哥的Attijariwafa和BCP集团等银行,开始积极在非洲大陆开拓市场。肯尼亚的M-Pesa等科技先驱证明,创新与针对性投资相结合,足以改变生活。

非洲开始发行规模日益扩大的欧洲债券,在本世纪头二十年筹资约1500亿美元——最初受大宗商品超级周期推动,后来则得益于低利率环境。部分资金投向了急需的基础设施,包括对经济腾飞至关重要的公路、港口和铁路。

在全球金融危机后紧缩政策引发民族主义浪潮的背景下,非洲领导人创建了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AfCFTA),旨在促进区域内商业与合作。

20年过去,一些早期举措已开花结果。通信领域的投资迅速将部分非洲农村带入21世纪。在埃塞俄比亚,那些曾如同“自圣经时代以来祖先所做的那样”手工撒种的农民,如今能接收基于卫星数据的土壤状况与最佳农时建议。早在2015年,时任埃塞俄比亚农业转型机构负责人的哈立德·邦巴(Khalid Bomba)就向《非洲报道》描述了这一深刻转变。

在尼日利亚,这个曾因“雅虎男孩”(Yahoo Boys,原指使用雅虎邮箱进行诈骗的尼日利亚年轻群体,后扩展为泛指从事网络情感及商业诈骗等犯罪活动的行为人)和“419”骗局(泛指源自尼日利亚的预付费类诈骗,以高额回报为诱饵骗取受害者支付各种“手续费”)而恶名昭彰的国家,现如今本土科技企业如Flutterwave和Paystack已成长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参与者。

此外,尽管面临人口快速增长的巨大压力,公共服务仍得到显著扩展。虽然精确数字难以统计,但2000年约有1亿非洲儿童就读中小学,如今这一数字已接近2亿。道路网络日益密集,人均预期寿命也从世纪之交的52岁显著提升至如今的64岁。

一些宏观叙事同样反映了非洲大陆的演变。中国与非洲关系的发展轨迹便是例证。20年前,流行的粗略描绘是中国资金追逐大宗商品,以换取由囚犯劳工建造的劣质体育馆。如今,更细致、更准确的图景已然浮现:中国是一个多层面的合作伙伴,其利益远不止于石油,电信、可再生能源以及日益重要的关键矿产,中非共同重塑了这种伙伴关系的叙事。

二、政变与冲突

然而,非洲的未来在政治、经济和安全层面正变得更为复杂和严峻。成功的政变频率显著上升:2020年至今已发生九起,而在之前的十年(2011-2020年)总共不到十起。2015年,尼日利亚实现了历史性的文官政府权力交接,但此后有十多位非洲国家领导人通过修宪成功规避任期限制,其中科特迪瓦瓦塔拉、卢旺达卡加梅和乌干达穆塞韦尼尤为引人注目。

冲突也以新的强度回归,且往往涉及零散的民兵组织而非正规军队。根据全球恐怖主义指数,2022年萨赫勒地区占全球恐怖主义死亡人数的43%,较2007年的1%急剧上升。

在一个多极化的世界里,各国日益面临选边站队,将地方危机推向代理人战争的深渊——苏丹内战即一大明证,对立方分别获得竞争性海湾国家的支持。

三、卓越的企业家

或许最令人失望的是,非洲仍深陷于对大宗商品的依赖。如今非洲大陆的经济结构,与20年前惊人地相似:依旧出口原材料,进口制成品与服务。

我们曾怀抱乐观,密切关注非洲各国在“非洲制造”旗帜下推动制造业复兴的努力。埃塞俄比亚、摩洛哥、尼日利亚、肯尼亚和卢旺达都试图复制亚洲的成功模式,寻求国家干预与市场纪律之间的微妙平衡。政府意在为幼稚产业提供足够的培育助其起步,同时留出空间让市场力量磨砺其竞争力。

其中不乏显著成就。阿里科·丹格特(Aliko Dangote)的崛起是过去20年最具决定性的故事之一。尼日利亚央行前行长、1990年代末执掌第一银行的拉米多·萨努西(Lamido Sanusi)回忆,丹格特曾为“一笔9000万美元的贷款发愁”,如今,他启动的工业项目价值逾200亿美元。丹格特的首家水泥厂在《非洲报道》2005年创刊两年后开业,彼时他更多以大宗商品贸易商闻名。正是时任总统奥巴桑乔——他钦佩韩国培育国家工业巨头的战略——坚定推动尼日利亚企业家转向制造业。其愿景十分明确:停止耗费石油财富进口糖、水泥等基础商品,转而在本土培育国家冠军企业。

然而几十年过去,非洲大部分地区仍陷于进口依赖的循环。我们对丹格特炼油厂的报道,凸显了非洲企业家进入新领域面临的巨大障碍。他告诉我们,来自国内外老牌大宗商品交易商的反对异常激烈,阻挠项目的企图层出不穷。

遗憾的是,诸如丹格特炼油厂、摩洛哥快速扩张的汽车制造业,以及南非、埃及零星的工业增长点,仍然只是例外而非普遍现象。踏上制造业阶梯的广泛雄心——这条自1950年代以来被反复验证的繁荣之路,已基本停滞不前。迄今,非洲制造业产出仍不足全球总量的1%。1990年代的巨额债务似乎已卷土重来,且程度更深、结构更复杂。

曾任肯尼亚前总统乌胡鲁·肯雅塔麾下总统交付部门负责人、现任托尼·布莱尔研究所(Tony Blair Institute)负责人的恩齐奥卡·瓦伊塔(Nzioka Waita)指出:“表面加速的经济增长,实际上已被沉重的债务偿还严重侵蚀。”至于那1500亿美元的基础设施融资,他解释道,资金并非全部投入实际建设,而在已投入的部分中,又有大量流向了设计不当、价格虚高或缺乏透明度的项目。

《非洲报道》始终直面非洲腐败问题,无论是报道2009年尼日利亚银行业“有毒资产”丑闻,还是调查安哥拉多斯桑托斯家族侵吞的数十亿美元。

我们也持续揭露这些丑闻背后的国际推手。对美国前副总统迪克·切尼(Dick Cheney)的调查便是一例。切尼因其商业伙伴阿尔伯特·杰克逊·斯坦利(Albert Jackson Stanley)承认为当时美国最大、最盈利的油气服务公司哈里伯顿(Halliburton)所领导的财团协调了总额逾1.8亿美元的贿赂,而卷入非洲史上最大腐败丑闻。

资本外流——无论过去现在——始终是我们关注的核心。21世纪初,通过巴黎俱乐部和伦敦俱乐部谈判,债务减免相对直接;如今的债务则涉及多方债权人,包括中国的机构和私人信贷方。赞比亚与加纳艰难缓慢的重组进程,正凸显了新格局下的困境。G20债务处理共同框架的不足,也指明了非洲游说努力未来应聚焦的方向。

“‘非洲崛起’的叙事,伴随着经济蓬勃发展与普遍乐观情绪,反映出人们对国家未来的信心,”研究调查机构非洲晴雨表(Afrobarometer)首席执行官约瑟夫·阿孙卡(Joseph Asunka)表示。“但是,大概2015年后,对政府表现的失望开始蔓延,公民对国家的前景日益感到迷茫。”

那么,未来20年非洲将走向何方?存在两种可能情景:“非洲复兴”与“停滞与碎片化”。

四、非洲复兴

新冠疫情证明,强有力且高效运作的政府能够发挥关键作用。通过担保数万亿美元的疫苗市场,各国政府促使私营部门以前所未见的速度完成研发与交付。

面对迫在眉睫的气候灾难,富裕国家若能在2030年代采纳相同逻辑,推动清洁能源技术取得突破,非洲或将从中获益巨大。届时,萨赫勒地区可能重生为广阔的农业能源走廊,创造数百万就业,为5亿人供电,并触发空前的生产力增长。

人工智能将廉价智能手机变为顶级教学助手,激发十亿年轻心灵的创造力迸发,非洲可能诞生下一位比尔·盖茨。崛起的城市中产阶层取代疲惫的政治精英。新领导层若能推行早该实施的改革,建立真正有效的大陆贸易集团,其力量足以坚持本地制造、塑造全球贸易协议,并将非洲深度嵌入国际供应链。

下一代iPhone或许不叫手机,但它可能在非洲设计、制造并首发。

五、停滞与碎片化

固守过时政治的富裕国家未能应对气候变化。脆弱的非洲国家在压力下分裂,导致1.5亿人因气候灾难被迫迁徙。重灾区政府退守主要城市堡垒,将大片土地让与军阀、民兵和犯罪集团。萨赫勒地区的大部分已沦为权力碎片化、治理失效的区域。技能人才与富裕阶层正携其专业知识与资本,持续不断地离开大陆。

在当前全球格局中,非洲因地缘政治影响力有限,正成为多股中等势力竞相介入与博弈的舞台。2023年苏丹爆发的残酷内战,如同一幅阴郁的模板,其悲剧模式正在新的冲突中被反复重演,结局亦同样惨烈。

软弱政府丧失对资源的控制权,原材料无节制流向他国,与前几个世纪惊人地相似。

与此同时,亚洲在机器人及自动化领域的大规模投资,将非洲挤出全球制造业版图。治理较好的国家尽管早期在卫生、教育和GDP增长方面取得的进展,延缓了其衰落进程,但却无法扭转趋势。

未来终将到来——却再无乐观,只剩绝望。

六、什么可能改变局面?

需要关注几股相互交织、将塑造非洲未来的关键力量。

首当其冲的是剧烈的人口结构转型。非洲人口自2000年翻番后,预计到2050年将再次翻番,达约25亿,这相当于全球每四人中有一人来自非洲。这一爆炸性增长影响社会方方面面。尽管数百万非洲儿童得以入学,但失学儿童的绝对数量却不降反升。

非洲青年已开始重塑政治:2024年,肯尼亚总统威廉·鲁托在Z世代激烈的街头抗议下,被迫撤回旨在增加税收的财政法案。熟悉技术、积极参政、高度联网的非洲青年曾在“阿拉伯之春”中推翻政府。然而,与西方同龄人一样,Z世代也易受社交媒体操控。

布基纳法索总统易卜拉欣·特拉奥雷近期被部分网络内容塑造成“国家重建者”乃至“全球文化偶像的灵感来源”,例如有说法称其理念甚至影响了美国歌手碧昂丝(Beyoncé)。此类叙事背后,实际反映出特拉奥雷部分言论在特定青年群体中的传播效应,比如他引述的激进表述“不敢反抗的奴隶,不值得怜悯”,就在激进青年中引发强烈共鸣。

七、 气候异常

特拉奥雷在部分青年中获得的声望,其根源在于非洲年轻一代对传统领导层的普遍失望——后者被认为忙于中饱私囊,却疏于创造就业与保障未来。化险集团(Control Risks)的贝弗利·奥奇恩(Beverly Ochieng)指出,在萨赫勒地区,这种人口结构催生的愤怒情绪,正与非洲下一个大挑战——气候异常——危险地交汇在一起。

气候危机对非洲并非新事,过去几十年间持续加剧。东非的致命干旱、西非的毁灭性洪水、南部的灾难性气旋,如今已属常态。试想乍得湖逐渐消失的延时影像:曾滋养百万生命的肥沃湖岸被沙漠吞噬,成为绝望蔓延的视觉隐喻。在弱势青年面对治理失败与环境压力的夹击下,暴力极端活动可能就会激增。专家警告,至2050年,萨赫勒大部分地区可能不再适宜居住。

气候剧变还将与另一变革力量交织:城市化。尼日利亚拉各斯是此趋势的典型,这是一座已不堪重负的不断蔓延扩大的巨型城市。“我们每天约有千人涌入定居,”拉各斯州州长巴巴吉德·桑沃-奥卢(Babajide Sanwo-Olu)说。

那么,未来何在?

历史上,城市是社会与经济发展的强大引擎。然而,拉各斯、阿比让、阿克拉等沿海巨城能否承受海平面上升?能否吸纳从撒哈拉与大西洋间日益缩小的宜居地带逃来的气候难民?2024年6月尼日利亚贝努埃州(Benue)农民与牧民冲突致200人死亡的事件,或将成为未来冲突的严峻预兆。

要避免这一黯淡前景,须在未来20年推动最关键议题取得快速进展:非洲主权与治理。

花旗集团首席非洲经济学家大卫·考恩(David Cowan)认为,非洲治理已显著改善,尤见于央行改革派技术官僚的崛起,他们稳步建立了更清晰的通胀目标框架。“财政部会迎来类似进步吗?”他问道,“能否采纳强有力、透明的财政规则?”这一问题,恰恰指向了非洲经济治理深水区改革的核心挑战。

八、最佳实践

深入剖析并重塑非洲治理机制,或许是最大挑战。Access Bank创始人、资助公务员制度改革的Aig-Imoukhuede基金会创办人艾格博杰·艾格-伊莫赫埃德(Aigboje Aig-Imoukhuede)忆及访问新加坡时的感悟时刻:“我意识到,公私部门的人就读相同学校、接受相同训练,只是供职于不同部门。我们正努力在尼日利亚乃至全非洲复制此种模式。”

事实上,近年来经济增长最快或实现了有意义的结构转型的国家,如摩洛哥、卢旺达、科特迪瓦、埃塞俄比亚,多是拒绝照搬外来模式,转而自主探索道路。其中最成功者务实借鉴最佳实践,不拘于西方模式,亦从亚洲成功故事中汲取智慧。正如邓小平名言所揭示的务实哲学:“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近期事态加速了此务实转向。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资源削减及西方援助转向武装欧洲,强化了非洲必须依靠自身的共识。“但我们早已深知此点,”曾协助非盟启动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的联合国非洲经济委员会前负责人卡洛斯·洛佩斯(Carlos Lopes)指出。他提及新冠疫苗分配中非洲被置于队尾的经历。“非洲必须务实,”洛佩斯强调,“无关选边站队——关键在于选择我们自己。”

因此,熟悉的“非洲问题非洲解决”已演变为更锐利的诉求:经济主权。在我们《非洲报道》的母公司《青年非洲》媒体集团举办的年度非洲CEO论坛上,与会者呼应了一种鲜明的新现实主义:“要么你坐在餐桌上,要么你就在菜单上。” 


原文题为:African renaissance? Stagnation? What do the next 20 years hold…;原文链接:https://www.theafricareport.com/398194/20-years-with-the-africa-report-no-time-to-lose/

上一条:特朗普的非洲政策:商业考量与国内政治的碰撞
下一条:大国战略竞争与非洲产业链的新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