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协议签约的背后:东南亚国家的现实困境

来源:东南亚学人 时间:2025-11-07

2025年10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出席东盟峰会期间相继与马来西亚、泰国、越南及柬埔寨签署多项贸易协议,一度成为全球舆论的焦点。这些协议被特朗普政府视为其“美国优先”政策在印太地区的又一次胜利,象征着美国在东南亚贸易布局上的“回归”。然而,在光鲜的签约仪式背后,隐藏的却是复杂的利益权衡与不对称的条款结构。表面上,美国以适度关税豁免换取了东南亚国家对美国商品的广泛开放;实际上,这一系列协议更像是特朗普政府重塑区域供应链、构建“去中国化”经济体系的战略延伸。自特朗普重新入主白宫以来,美国贸易政策的主基调从“谈判施压”转向“结构塑造”,在强化本土制造与投资回流的同时,也通过双边协议不断削弱多边机制的凝聚力。此次协议虽在文本上体现的是“互利共赢”,但在实施层面却暴露出明显的不对称性。

对于东南亚国家而言,与美国达成贸易协议既是现实压力下的权宜之计,也是地缘博弈中保持战略平衡的手段。面对来自美国的高压贸易策略与长期同中国的深度经济依存,东南亚国家选择在两大力量之间维持中立,既不愿失去美国市场,也不愿破坏与中国的经贸联系。正因如此,本次协议的达成不仅是一场经济交易,更是一场地缘政治的试探。其背后所折射的,是特朗普政府试图以关税与规则重塑区域经贸秩序的野心,也是东南亚国家在复杂国际环境中寻求“务实生存”的缩影。

一、协议表面的突破与实质的不对称

从表面上看,美国与东南亚四国达成的协议貌似是创造了“双赢”局面,东南亚国家获得了相对稳定的市场准入条件,美国也扩大了出口并确保了关键矿产供应。然而细究条款,协议呈现出明显的不对称性。“以关税换市场”的交易模式在美国与东南亚国家的谈判中已经成为了标准模板,东南亚国家想要获取优惠条件,必须接受美国所提出的要求,承诺削减几乎所有对美国商品的进口关税,同时接受美国的法规和认证标准。

马来西亚方面。马来西亚对美出口中共有1711个税目产品可豁免19%关税,包括棕油、橡胶、可可、航空设备及医药品,合计出口额约52亿美元(约68亿新元),占对美出口总额约12%,但马方将降低或取消向98.4%美国商品征收的关税,并在未来十年对美增加投资700亿美元;马来西亚国家石油公司承诺每年向美国采购34亿美元液化天然气;马来西亚承诺为美国工业制成品和农产品提供市场准入优惠,涵盖化学品、机械、电气设备、汽车、乳制品及加工食品等;承诺简化美国合金钢、管材产品、以及含钢产品的进口许可证,简化美国化妆品、药品和医疗器械等产品的清真认证要求;在关键矿产方面,美马也签署了关键矿产供应链多元化与投资合作备忘录,马方承诺不禁止或限制向美国出口关键矿物和稀土,并将与美企合作发展相关产业,不限制稀土磁铁对美出口。

泰国方面。泰国将取消对约99%美国商品的关税限制,涵盖工业品、食品与农产品;美国对原产于泰国的商品维持19%的关税,并对2025年9月5日第14346号行政命令附件三中规定的涉及伙伴国家可能征收关税的产品给予0%的关税税率;泰国将进一步增加采购美国农产品(玉米、豆粕等),每年总额约26亿美元;增加采购美国能源产品(液化天然气(LNG))、原油、乙烷,每年总额约54亿美元;采购美国制造飞机80架,价值约199亿美元;美泰双方将取消影响美泰贸易的非关税贸易壁垒(食品、药品等;泰国将强化国际公认的劳工权利保护、解决知识产权问题以打击假冒与侵权、打击非法捕捞与野生动物贸易等;泰国还将承诺放弃对美数字服务与产品的歧视性措施,确保跨境数据自由流动,并放宽对美国投资泰国电信行业的外资权限等;双方表示还将进一步强化在经济与安全事务方面的合作,并加强对第三方不公平贸易行为的监管,强化在出口管制、投资审查、反规避反补贴等方面的合作。

越南方面。美国维持对越南20%的进口关税并将通过后续谈判确定对越零关税清单;越南取消包括食品和农产品在内的几乎所有美国商品关税;越南取消对美非关税壁垒,如接受美国安全与排放标准生产的车辆、简化对美国药品的监管要求、实施国际知识产权条约等;取消对美农产品非关税壁垒;加强数字贸易、服务等领域合作,确保跨境数据自由流动;未来双方将就知识产权、劳工标准、监管等多领域完成谈判,并形成最终协议;越南承诺向波音公司购买50架飞机,总价值超80亿美元;越企业同美国公司签署20份谅解备忘录,承诺增加购买美国农产品,总价值超29亿美元。

柬埔寨方面。取消对美所有产品关税,美国维持对柬埔寨19%的进口关税,并对特定商品实施零关税;柬承诺取消对美非关税壁垒(汽车、食品、药品、农产品等);承诺知识产权保护与打击侵权行为;加强人性供应链合作,打击第三方不公平贸易,强化出口管制;保护柬埔寨劳工权利。

二、特朗普的战略考量

特朗普政府推动这些协议的战略意图明确。一方面解决美国与东南亚国家的贸易逆差问题,另一方面则是为构建针对中国的供应链包围网。打击“转运”成为美国此次协议的一大核心关切。澳大利亚洛伊国际问题研究所的一份报告中显示,越南对美出口的三分之一商品涉嫌是中国转运货物。然而,实际上,对转运具体数据的测算各不相同。在2018年特朗普发动首次贸易战后,哈佛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这一比例在15.7%到41.7%之间。同时,此次协议的另一大核心关切则是关键矿产合作。美国与马来西亚、泰国签署了关键矿产专项协议,旨在确保稀土等战略资源供应,相关安排直指中国在稀土领域的主导地位,美国试图与东南亚关键矿产国家一同构建关键矿产领域“去中国化”的供应链体系。

然而上述协议的法律约束力存疑。政治风险咨询公司欧亚集团东南亚主管彼得·芒福德指出,“这些都不是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协议,它们都相当灵活。”他表示,“这(协议)是朝着正确方向迈出的一步,但未来仍存在相当大的不确定性”。

三、东南亚国家的平衡之道与现实困境

1.继续保持中美间的“不选边”

面对美国的关税大棒,东南亚国家采取务实态度。通过谈判,越南将关税税率从46%的威胁水平降至20%,泰国、马来西亚和柬埔寨也争取到19%的税率。但这种妥协背后,东南亚国家仍尽力保持与中国的经济联系。2024年,中国与东盟的双向贸易总额达9823亿美元,是美国与东盟贸易额(4768亿美元)的两倍多。马来西亚投资、贸易和工业部长东姑·扎夫鲁在协议签署后立即强调:“两国不会签署任何影响国家主权的协议。”这种谨慎表态反映了东南亚国家在中美之间“走钢丝”的困境。长期以来,东南亚国家深谙“不选边站”的生存智慧,地区国家也已经逐渐形成了“经贸靠中国,安全靠美国的”战略合作导向。

2.东南亚内部差异与对美政策承受力的分化

东南亚国家在应对美国贸易政策时呈现出明显的结构性分化。制造业基础雄厚的越南与泰国相对主动,能够通过产业链重组与投资引导维持战略平衡;以马来西亚、柬埔寨、老挝为代表的资源型与轻工业型经济体则更多处于被动应对状态,在原产地规则与劳工标准等领域承压明显;新加坡与菲律宾则分别依托制度优势与安全依附,在“风险规避”与“有限让步”之间寻求缓冲空间。整体来看,东南亚内部的产业结构、制度能力与地缘位置差异,使其在面对美国供应链重塑与高压谈判时难以形成统一立场,区域一体性因此在现实层面被削弱。

3.原产地规则目标难以实现

此次签署的贸易协议面临的最大不确定性来自于原产地规则的具体实施标准,区域价值含量门槛成为当前的核心争议点。美国要求东南亚出口产品的本地价值含量要达到70%,来自中国的价值成分不能高于30%,才能享受优惠关税。根据相关数据显示,纺织品区域价值含量测算仅29.8%,服装皮革30.9%,未分类机械设备更低至27.5%,均远低于美方要求的安全线。中国对上述行业的中间品供应占比超过40%。然而,长期以来中国与东盟紧密的经济联系使得东南亚国家难以实现该标准。泰国韩亚微电子的首席执行官理查德·韩的观点颇具代表性:“对泰国、越南或马来西亚来说,实现非常高的本地化比例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这是从美国获得原产地认定的条件,那么没人能拿到。”若难以满足美国所提出的原产地成分标准,40%的转运关税则如同一把利剑高悬于东南亚国家头顶。

特朗普政府视转运为“贸易欺诈”,要求对通过转运的中国商品征收40%的额外关税,这一税率足以使大部分商品失去美国市场竞争力。而东南亚国家的执行能力也将面临严峻考验。目前,泰国宣布10月成立50人特别任务组专门核查管理大量原产地证书;确定49类对美出口商品为重点监管对象(包括太阳能电池板、卡车钢轮、人造石板、钢管等);规定出口商在申请原产地证书前,必须先接受原产地核查;另外,泰国后续将持续扩大重点监管清单,动态追踪高风险商品贸易数据。2025年4月10日,越南国家389号指导委员会发布通告,要求全国加强打击原产地造假行为,防范通过陆路口岸、港口及机场等渠道将伪造越南产地的商品转运出口,并计划在第三季度推出“中国货物转运监测系统”。柬埔寨政府则制定新程序,加强对进口商品监管,防止他国企业借柬中转“洗产地”。马来西亚则进一步收紧原产地证书的发放。但未来东南亚国家经济体能否建立复杂的原产地认证体系仍存疑问。

四、协议实施的挑战与不确定性

然而,美国与东南亚国家所签署的相关贸易协议未来充满不确定性。最核心的问题在于,协议细节严重缺失,特别是关税豁免清单和原产地规则等关键内容多留待后续谈判确定。并且对东南亚国家而言,贸易协议的执行门槛极高。以柬埔寨为例,该国服装业产出占其出口总额的一半以上,但协议未明确其关键产品能否获得关税减免并表示将通过后续谈判以确定。柬埔寨副首相孙占托表示,柬埔寨希望美国能降低对服装、鞋类和旅游商品的关税税率,但这一诉求尚未得到满足。回顾特朗普第一任期,其治下美国贸易政策的反复无常也进一步加剧东南亚国家所面临的风险。早在其第一任期退出TPP,使得协定中的东南亚成员国对这一举动表示沮丧。另外,前文所述的原产地规则可能成为相关贸易协议落地的最大障碍。特朗普政府自行设定“转运”的界定标准,东南亚国家几乎不可能实现,倘若美国强制要求提高本地化零部件比例或削减中国部件使用,对东南亚企业的冲击可能远超基础关税税率。这方面的相关进展值得进一步关注。

在中美战略竞争日趋激烈的今天,东南亚国家在继续在两强角力间“求生存”,奉行中立的外交政策。但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政策不确定性日趋增强,东南亚国家的行动也表现得更为谨慎。然而,作为地区秩序的守护者与区域合作的倡导者,中国应继续推动与周边国家在多领域的务实合作,通过深化互利共赢的机制安排,在影响力上对冲美国的战略压力,并在认知层面和情感层面进一步拉近与东盟的心理距离。伴随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的正式签署,中国与东南亚国家正共同加速推进区域经济一体化走深、走实,并以RCEP为核心抓手不断深化中国—东盟经贸合作,而特朗普高压下的的关税政策反而可能促使区域国家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回顾历史,展望未来,经济的法则并不会因单边关税而改变,美国消费者和企业最终也将承担“特朗普疯狂”后的代价。东南亚国家在与美国签署协议时的谨慎姿态也表明,他们虽接受现实,但心仍向着区域合作与经济融合的大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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