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向荣:韩国第21届总统选举与内政外交新变化

来源:当代世界 时间:2025-08-22

2025年6月4日,韩国首尔,李在明当选韩国新一届总统,其支持者欢呼庆祝。(yonhap/IC photo)


内容提要:2025年6月,韩国举行第21届总统选举,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李在明以49.42%的得票率获胜。此次政权更迭是韩国民主巩固过程中的重要里程碑,标志着韩国正在走出尹锡悦发动违法戒严所引发的宪政危机。在此轮政治博弈中,韩国政党政治格局虽然仍呈现进步派与保守派的基本分野,但出现右翼政党极右化、左翼政党“中道保守”化、青年选民投票意愿分化等现象。与“朝小野大”的上届政府不同,共同民主党在2024年国会选举中取得优势地位,有利于李在明以较强势姿态开启总统任期。韩国新政府将在国内政治领域拨乱反正,恢复和巩固民主主义,启动修宪议程;在经济领域加大投资,寻找新动能,刺激经济增长;在外交安全领域以实用主义为指针,巩固韩美同盟,维持与日本的关系,并尝试改善对华关系。

关键词:韩国政党政治  韩国外交  共同民主党  李在明政府

二战结束后,韩国在本土政治文化基础上移植了美式民主政治模式,经历了塞缪尔·亨廷顿所说的第二波民主化短波及其回潮,并在20世纪70年代开始的第三波浪潮中实现了民主化。多年来,韩国人对本国经济崛起和民主转型两大成就深感自豪。这个本以为已经实现民主巩固的国家,却因时任总统尹锡悦2024年12月3日实施紧急戒严而陷入政治危机。2025年6月3日举行的第21届总统选举,是在韩国民主处于倒退边缘的背景下举行的提前选举,是验证其民主韧性的关键一步。在此次选举中,韩国选民表现出高度参与热情,投票率创下1997年以来最高纪录。在此轮政治博弈中,韩国左右翼势力都出现向右移动的态势:传统右翼势力走向“极右”;进步力量在总统大选中取代保守派力量掌握政权,但与传统左翼进步立场不同,其更多强调自身的“中道保守”属性。政党政治的新变化将对未来韩国内政外交产生重要影响。

第21届总统选举与李在明胜选原因

韩国宪法第六十八条规定,总统缺位、总统当选人死亡或因判决及其他事由丧失资格的,于60日内选举继任者。因尹锡悦被弹劾下台,原本应该在2027年3月举行的第21届总统选举提前近两年举行,且候选人一旦当选即开始执政,没有政权过渡期。在此次选举中,第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李在明以49.42%的得票率当选。执政党国民力量党总统候选人金文洙得票率为41.15%。刚满40岁的改革新党总统候选人李俊锡得票率为8.34%。在得票率方面,李在明仅次于当年的朴槿惠,后者曾在2012年大选中创下民主转型以来总统选举最高得票率(51.55%)纪录。近两年来,李在明在多项关于韩国未来领导人的民调中保持领先,并最终成功问鼎总统宝座。究其原因,主要包括以下四个方面。

第一,这次选举本质上是对“戒严势力”的审判,有利于反对戒严的在野进步力量。韩国宪法第七十条规定,总统任期为五年,不得连任。尹锡悦被弹劾下台,实际任期只有两年半。他是韩国宪政历史上第二位被弹劾下台的总统,也是十年之内第二位被弹劾的保守派总统。由于保守派总统接连被弹劾,民众对其信任度降低,在短期内难以再次给予其执政机会。此外,保守势力在选举过程中表现欠佳:一是执政党国民力量党未及时与发动戒严的尹锡悦进行彻底切割,该党临时负责人甚至还前往拘留所探望。该党选出的总统候选人金文洙与戒严势力有密切联系,欠缺吸引中间选民的能力。二是在总统候选人推选过程中,国民力量党领导层违规操作,邀请总理韩德洙代表本党参选总统,拟换掉党内按正常程序选出的候选人,制造了一场“戒严闹剧”之后的“换人闹剧”。也有评论称此为“雇佣兵政治”:即在国民力量党陷入危机而又面临重大选举时,为了胜选,抛开党内人士,从外部寻找能够充当“救世主”式的人物代表本党参选。国民力量党领导层不反思尹锡悦的前车之鉴,竟然还想复制胜选模式。这样的执政党难获国民信任,民众要求政党轮替的意愿占据主流,选情从一开始便形成李在明领先的格局。三是保守势力未能实现联合。保守阵营两位候选人金文洙和李俊锡互不相让,没有实现单一化,失去获胜机会。

第二,李在明具有一定的个人魅力,从政履历丰富,领导力较为突出。首先,李在明的个人成长经历与韩国发展轨迹类似,引发部分选民共鸣。李在明出身于贫苦农民家庭,做童工期间因工伤致残,靠着勤奋努力和坚忍不拔的意志考上中央大学法律系,并在毕业当年通过难度极高的司法考试,成为一名律师。他的艰苦奋斗历程是“汉江奇迹”的缩影:在这一时期,韩国从赤贫的农业国跃升为新兴工业国。李在明因其成长历程和亲民形象获得进步派选民的支持。其次,李在明从政经验丰富。他做过京畿道城南市市长、京畿道知事(类似于省长)、国会议员和共同民主党党首。从基层小城市到人口超过千万的京畿道,从普通党员到国会第一大党党首,李在明的政治经验不断提升。再次,李在明在关键时刻表现出较强的决断力和领导力,获得部分选民认可。2024年4月,李在明领导共同民主党在国会选举中取得压倒性胜利。在尹锡悦宣布戒严之际,李在明率国会进步势力迅速通过了解除戒严的决议,并对总统进行有效弹劾,和广大国民一起捍卫韩国的民主主义,为动荡中的韩国政治和社会注入稳定性。他在戒严当晚直播翻墙进入国会的画面引发全球关注。最后,此次选举是李在明三度向总统宝座发起冲击。相比较而言,他是准备较为充分的候选人。在国民关注的电视辩论中,他问答相对自如,明显优于其他候选人。韩国盖洛普公司6月4日至5日民调显示,选民投票支持李在明的原因依次为:“审判戒严/结束内乱”(27%)、“职务/行政能力”(17%)、“经济期待/经济政策”(15%)等。当然,李在明也有明显弱项,并涉多项司法纠纷。部分选民虽然不支持戒严,但因为反对李在明而投票给保守派候选人。因此,在这样一次审判戒严势力的选举中,李在明并没有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得票率低于两位保守派候选人之和。

第三,共同民主党的全力托举。李在明曾在2017年总统大选的党内选举阶段不敌文在寅,在2022年总统大选中以0.73%的微弱劣势败给尹锡悦。彼时,共同民主党党内的主流是文在寅派,李在明处于边缘地位。近三年,李在明逐渐取得党内主导地位,赢得包括前总统文在寅在内的党内不同势力的支持。尽管党内有个别人士参加了总统候选人竞选,但是无法撼动李在明在党内的优势地位。共同民主党的大力托举,党员和支持势力的集聚,是李在明获胜的重要原因。

第四,高投票率影响选情。在事关重大或选情胶着等情况下,选民通常有更高的投票意愿。此次大选是因总统缺位而进行的提前选举,且进步派候选人支持率与两位保守派主要候选人支持率之和差距不大,因此受到选民的高度关注。韩国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通过事前投票、在外侨民邮递选票、将选举当日列为公休日等办法,尽可能为选民投票提供便利。此次韩国大选登记选民超过4439万人,其中有3524万人参加投票,投票率高达79.4%,创下自1997年第15届总统选举(80.7%)以来的最高纪录。高投票率从两个方面惠及李在明:一是韩国选举投票长期存在老年人投票率高且主要支持保守派候选人的现象,投票率的波动主要来源于中青年选民。高投票率通常意味着中青年选民的投票率上升,这更有利于进步派候选人。二是韩国选举存在明显的地域性特征,岭南圈、湖南圈政治分野明显。在本次选举中,光州市(83.9%)、全罗南道(83.6%)、全北特别自治道(82.5%)等进步派集聚的湖南地区投票率最高,这个地区的选民压倒性地支持李在明。世宗特别自治市投票率为83.1%,首尔投票率为80.1%,均高于全国平均水平。拥有1171.5万选民的京畿道,投票率为79.4%,与全国水平持平。在上述投票率较高的地区,李在明的支持率都高于主要对手。

2025年7月14日,首尔,韩国国会女性家族委员会举行女性家族部长官候选人人事听证会,与会议员手持抗议牌表示对当前候选人的不满,要求其辞去现有职务。(yonhap/IC photo)


韩国政局动荡中的政党政治新变化

韩国政局长期呈现进步与保守两大力量分野和对抗的态势。在此轮政治动荡中,韩国政党政治出现一些新变化。


第一,政治斗争日益激化,背离对话与合作精神。2022年3月,尹锡悦险胜李在明,他上台后拒绝与在国会占有优势地位的在野党进行沟通,并将涉司法纠纷的李在明视为有罪之人。从就任总统到2024年4月国会选举之前,尹锡悦没有与李在明进行过一次真正的对话,并在宣布戒严时把国会比作“犯罪分子的巢穴”。与此相对应,国会对尹锡悦提名和任命的官员发起多起弹劾。尹锡悦政府的主要政策因在野党的反对而无法推行。对于在野党强行通过的法案,总统则不断行使否决权,与国会形成拉锯态势。尹锡悦曾寄希望通过2024年国会选举改变“朝小野大”的不利局面,并迷信选前片面的民意调查,在选举落败后拒绝承认选举结果,并指称国会选举是“不正当选举”。2024年12月3日,尹锡悦采取极端手段发布紧急戒严令,禁止国会和政党活动,甚至派军队封锁国会和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对“瘫痪国政”的国会和选举管理委员会进行“反瘫痪”。国会则利用宪法赋予的权力,于2024年12月14日对总统进行弹劾。宪法法院在2025年4月4日罢免尹锡悦,并在判决书中指出,总统与国会间的对立“难以归咎于单方责任,这是一个必须按照民主原则解决的政治问题”。政党之间、国会与政府之间极端的政治斗争,背离对话与合作的基本精神,是韩国民主政治和政党政治不成熟的重要表现,也为未来更严重的政治清算埋下了伏笔。

第二,右翼保守政党出现极右化态势。尹锡悦发动戒严,这一严重违法违宪的行为理应遭到全体国民的严厉谴责。但是,为了抵制政权交替,长期持反共意识形态,有明显亲美、亲日、反朝等倾向的韩国保守势力火速集聚。国民力量党总统候选人金文洙,与极端保守的宗教界人士全光焄关系密切,后者甚至公开宣传金文洙思想的一半是受其影响。改革新党候选人李俊锡不是聚焦政策,而是主要通过攻击对手“亲中”、标榜自身反“女权”等操纵舆论,加剧青年选民的性别歧视和对立。有韩国学者指出,“他们不断炮制‘亲朝’‘间谍’‘反国家势力’‘共产分子’‘女权’‘亲中’‘残疾人组织’等敌对标签,通过煽动仇恨壮大权力。这种手段与‘12·3’紧急戒严的暴力支配模式如出一辙,金文洙与李俊锡候选人可谓尹锡悦政权的延续”。在这样一次审判戒严势力的选举中,作为保守势力的代表,金文洙、李俊锡二人共获得49.49%的选票,凸显了韩国右翼政党和社会领域的极右化倾向。

值得注意的是,韩国右翼势力的极右化与美国政治极化有相似和联动之处,这也是全球各地不同程度的政治极化、保守化、民粹化、失智化等态势的重要体现。有研究显示,美国政治极化与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收入不平等加剧、移民潮上升曲线高度吻合。共和党人持续向右转,逐渐远离能缓解收入不平等的再分配政策。不平等直接催生政治极化,而在极化影响下制定出的相关政策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的不平等。近年来美国政治极化态势明显,保守派进一步向右翼极端主义靠拢,表现为民粹主义、民族主义、反建制、反全球化、反移民等倾向的强化。在韩国右翼势力反对弹劾尹锡悦和大选期间支持保守派候选人的集会上,支持者高举韩美两国国旗,向美靠拢的倾向突出。与美国政客拒绝承认对自己不利的选举结果相似,尹锡悦及其追随势力认为2024年国会选举是不正当选举,甚至以极其荒谬和反智的话语造谣外国势力介入选举。2025年1月19日,尹锡悦的支持者得知首尔西部地方法院签发逮捕令后,强行闯入法院,大肆打砸破坏。这一场景宛如2021年1月6日特朗普的支持者们破窗进入国会引发骚乱的情景重现。严重依赖YouTube极右博主信息的尹锡悦及其追随者,在大数据算法的“回音室效应”下陷入“信息茧房”,其片面认知得到不断强化。从选举制度角度来看,党内总统候选人初选制度使韩美两国有强大基本盘的候选人更容易胜出,而相对理性、能吸引中间选民的候选人很难赢得初选。选举制度的弊端、右翼势力的裹挟、保守化的国际环境和社交媒体环境,加剧了韩国政治的极右化。

第三,主流左翼政党向“中道保守”的中右方向偏移。1987年民主转型以来,韩国政治格局长期呈现左翼进步势力和右翼保守势力对垒态势。左翼势力执政的政府包括金大中政府、卢武铉政府、文在寅政府。右翼政府包括卢泰愚政府、金泳三政府、李明博政府、朴槿惠政府、尹锡悦政府。2024年国会选举后,共同民主党在国会占据过半数席位,传承进步政治的衣钵。2025年2月,时任共同民主党党首李在明表示,“民主党本就是重视增长的中间保守政党”,“我们本来不是进步政党,进步政党的定位应该由正义党、民主劳动党等政党承担”,“我们并没有向右转,而是保持原位。我们属于中道保守,有必要重新构建进步阵营”,“国民力量党正逐渐变为极右翼保守甚至是接近犯罪的政党,希望其能够回归本位”。此番言论涉及韩国国会第一大党的党派属性,引起各界热议。

在政治光谱中,政党属性首先是由自身政治主张的基本属性决定的,也与其他政党的位置有关。在此次总统选举过程中,与进步派传统上强调分配和公平等立场不同,李在明更加关注经济增长。戒严风波和国际经济形势变化等因素导致韩国经济增长率明显下滑或是致其立场右移的首要原因,李在明本人的政治立场和经济主张也与此紧密相关。在政党的位置方面,如果传统保守政党放弃法治主义,走向拥护戒严势力的极端保守化,那么传统进步政党一般会向“中道”和保守方向移动,这既是争取中间选民和轻度保守选民支持的选举策略,也是政党位置实情。

第四,地域主义相对弱化和年轻选民明显分化。根据以往总统选举结果,包括全罗南道、全北特别自治道和光州的湖南地区通常给予进步派候选人压倒性的支持,包括庆尚南道、庆尚北道、釜山、蔚山、大邱等在内的岭南地区通常主要把选票投给保守派候选人。在第21届总统大选中,进步派候选人李在明在湖南地区获得80%以上的支持率,这一比率符合惯例。但是,在保守派集聚的蔚山(42.5%)、釜山(40.1%)和庆尚南道(39.4%)等岭南地区,李在明也得到了约四成的支持,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岭南地区保守政治倾向的弱化,或意味着该地区选民对戒严势力和对保守政党国民力量党的极度失望。

此次选举中,支持者的年龄和性别差异与传统相比出现新变化。根据韩国KBS、MBC、SBS电视台在选举当日对80146名受访者开展的出口民调,20—59岁选民主要支持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李在明,70岁以上群体倾向支持国民力量党候选人金文洙。值得注意的是,20—29岁的选民呈现出明显的性别差异。在这个选民群体中,37.2%的男性选民支持李俊锡,高于金文洙(36.9%)和李在明(24.0%)。在20—29岁女性选民群体中,李在明、金文洙、李俊锡的支持率依次为58.1%、25.3%、10.3%。老年选民偏向保守、青年及女性群体偏向进步是韩国政治选举的常态。但在此次选举中,年轻男性选民呈现出极为明显的保守倾向,这与近年来韩国社会“女权主义”和传统“男权主义”的对抗以及“外来移民侵占本国国民福利”等主张的盛行有关。不少青年男性选民认为李俊锡的“嫌女”“反移民”等言论代表了其心声。

2025年7月5日,韩国首尔,韩国前总统尹锡悦出席内乱特检组第二次传唤调查。(yonhap/IC photo)

李在明政府政策前瞻

李在明曾提出十大竞选公约,重点是在国内政治方面克服内乱,修改宪法,推行检察制度改革,恢复韩国民主主义;在经济方面,扩大财政支出、改善民生、刺激增长,建设世界经济强国;在外交安全方面,以实用外交应对世界秩序变化,打造外交安全强国。宏大的施政纲领,在多个维度上展现了李在明政府对韩国国家治理的反思与重构,其核心政策主张不仅针对当下的发展困境,更触及韩国国家政治经济结构的历史脉络与未来走向。当前,韩国内政外交都面临拨乱反正、重整旗鼓的任务。

第一,在国内政治方面,限制总统和检察机关权力,重塑宪政秩序。尹锡悦实施紧急戒严,凸显了韩国民主政治的脆弱性。韩国之所以盛行“帝王式总统”“检察共和国”等概念,主要原因是在制度上缺乏对行政权力、司法权力的有效制约。李在明推动的政治改革,核心在于强化权力制衡机制,限制总统权力。若将韩国五年单任总统制改为四年可连任制,可强化民众对政府施政的中期评估,增强总统责任感。李在明政府拟推进的检察制度改革,也是要分散检察权力,避免调查权、起诉权等权力过度集中。这不仅是针对当前困境的简单回应,若能有效实施,将是韩国总统选举制度、检察制度等在民主转型后的又一次重大变革。

第二,在经济方面,重塑政企关系,培育经济增长新动能,提振经济。受美国关税大棒冲击、国内政治不确定性持续、内需复苏乏力等因素影响,2025年5月29日,韩国央行把今年韩国经济增长预期从2月的1.5%大幅下调至0.8%。在此背景下,培育经济增长新动能、振兴经济、改善民生成为李在明政府的核心任务。在市场经济国家,政府在经济发展中到底能发挥什么作用?20世纪后半期的经济高速增长阶段,韩国政府曾扮演“发展型政权”的关键引领角色,通过政府主导、经济计划和制定产业、劳工政策等,推动国家主导的出口导向型工业化,使韩国在短时间内从贫困的农业国转变为新兴工业经济体,也形成了以财阀大企业为核心的经济发展模式和独特的政商合作关系。当前,韩国政府与企业的关系已经发生巨大变化,企业的地位明显上升,但是新的国际政治局势又需要政府发挥重要作用。

李在明将新政府定性为“务实的市场主义政府”,称将建立一个支持和鼓励型的政府,而不是管控和干预型的政府。这种新定位,是韩国新政府对传统发展型国家模式的扬弃,其政策内核在于寻求国家与市场关系的再平衡,政府从直接干预者转向“赋能者”与“协调者”的新角色,重在营造公平竞争环境、提供战略引导和系统性支持,而非微观管控。“务实的市场主义政府”需要把私营大企业作为经济发展的基本依托,兼顾中小企业的发展诉求,以实现政府的产业政策和经济社会发展目标。从其竞选公约和上任以来的具体行动来看,李在明政府的经济政策具有鲜明的注重发展新产业的特征。新政府将人工智能(AI)、半导体、新能源、军工等定位为核心增长引擎,将在人工智能领域投资100万亿韩元(约合5000亿元人民币),目标是使韩国跻身全球前三强,这体现了韩国在国家主导下对关键前沿技术的战略性押注。李在明在总统府设立“经济增长首席秘书”“人工智能首席秘书”等职位,在国家层面对特定产业发展进行深度介入,这是韩国政府在高科技产业政策领域发挥作用的新尝试。李在明上台后,各界对韩国经济预期积极,股市在其上台后迎来较为明显的上涨行情。韩国综合股价指数(KOSPI)从6月2日大选前的2698.97点稳步上升至7月18日的3188.07点,累计涨幅达到18.1%,较2025年4月尹锡悦被罢免后的最低点上涨近40%。涨势比较明显的产业主要是半导体、军工、核电、能源等。

第三,在外交安全方面,以实用主义外交打造外交安全强国。所谓实用主义外交,就是聚焦韩国的国家利益,以此为出发点,协调对外关系。由于朝鲜半岛处于南北对峙和停战状态,韩国历任政府都把韩美同盟看作韩国外交的基轴,李在明政府也不例外。客观而言,韩国的国防能力在过去70多年有了很大提升,但是,韩国在安全战略方面仍然保持对美国的高度依赖。韩国所谓“进步政府”和“保守政府”在对美立场上的差异在于“相对自主”还是“深度依赖”。当前,特朗普政府在关税、防卫费分担、国防费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等方面对韩国不断施压。李在明政府面临“同盟基轴”与“战略自主”之间的张力,尽管其重申韩美同盟的基轴地位,但在韩军战时作战指挥权收回、驻韩美军防卫费分担、美韩贸易不平衡等具体议题上需要进行艰难的博弈,以寻求相对“战略自主”。

在韩日关系方面,李在明政府明显有别于前任尹锡悦政府的亲日路线和文在寅时期的强硬姿态,致力于构建“成熟、稳定的韩日关系”。这反映了新政府试图在历史问题与现实合作间寻求平衡。同为美国亚太盟友的战略地位和深度交融的经济社会关系,框定了韩日关系的基本结构。两国间在历史、领土、经济竞争等方面的矛盾,也使双边关系表现出一定的脆弱性和摇摆特征。

在对华关系方面,李在明政府相对务实,有别于强调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外交的尹锡悦政府。从双边经济关系来看,中韩之间有紧密的经贸纽带,两国互为重要贸易伙伴。中国海关总署的数据显示,2024年中韩贸易额达3280.8亿美元。中国是韩国的第一大贸易伙伴国,韩国是中国的第二大贸易伙伴国,经贸纽带是中韩关系的压舱石。但是,随着中韩经济关系中的竞争性上升,以及受经济安全化、“脱钩断链”等影响,中韩经贸关系面临复杂挑战。此外,中韩关系还受到国际体系的结构性约束。在美国对华遏压加剧的背景下,作为美国盟友,韩国在多大程度上追随美国的对华政策也是影响中韩关系的重要因素。从韩国国内局势来看,由于韩国政治社会严重撕裂,李在明政府要改善中韩关系所面临的内部阻力不容忽视,未来亟须夯实两国关系发展的民意基础。


作者:董向荣,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研究员

来源:《当代世界》2025年第7期;本文是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身份认同与增长分享:中国与发展中国家关系研究”(项目批准号:22FGJB001)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学科建设“登峰战略”资助计划优势学科“中国周边研究”(编号:DF2023YS48)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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