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人士一般会将全球液化天然气 (LNG) 视为一个开放且一体化市场，但现实情况却截然相反。
地缘政治摩擦、竞争环境恶化以及区域需求中心分化，扰乱了以往的交易模式。最明显的现象莫过于中国对美国LNG征收关税、欧洲去年冬季难以补充库存，以及海湾产油国竞相通过更长期限、更大金额合同来锁定中国采购量。
LNG行业是海湾地区与中国经济和战略伙伴关系的关键驱动力，也是卡塔尔和阿联酋高层在2024年和2025年访问中国的焦点议题。随着主要地区的LNG生产商调整出口策略来迎合中国需求，美国出口商争相将天然气货物重新部署到欧洲，因为他们失去了一个能够为LNG进口支付溢价的主要亚洲客户。
一、中国需求暴跌
2025年2月，中国宣布对美国LNG征收15%的关税，随后又升至49%，这使得美国LNG对华出口失去了竞争力。
尽管自2018年以来已达成13份至2049年的长期采购协议，但2025年第一季度，美国对华LNG交付量仍暴跌70%。中国贸易商非但没有消化这些LNG，反而将其转售至欧洲。这主要是因为俄罗斯管道天然气减产，欧洲冬季需求旺盛，现货价格远高于亚洲水平。
这一转变凸显了LNG受地缘政治影响的独特脆弱性。与遵循固定路线的管道天然气不同，LNG货物具有可互换性：如果欧洲买家给出更优惠的报价，一艘开往上海的油轮可以改道前往鹿特丹。
2024年，中国天然气总消费量增长8%，主要驱动力来自发电、制造业和工业、居民供暖以及LNG卡车销量的创纪录增长。为了减少进口依赖并增强能源安全，中国加快了国内天然气的生产步伐。2024年，受管网改革、地下储气设施扩建以及采用先进勘探技术的影响，中国天然气产量增长6.2%，创下历史新高。
尽管中国经济强劲增长，但在2025年第一季度，中国对LNG的现货进口量暴跌至1580万吨，同比下降22%，是2020年以来的最低季度进口量。背后的原因并不复杂，冬季天气转暖减少了供暖需求，宏观经济环境走弱和高企的现货价格抑制了工业消费。
这标志着中国LNG行业在过去十年的趋势发生了变化。在过去十年中，随着中国努力实现能源渠道多元化，并为发电和工业生产提供清洁燃料，LNG行业开始迅速增长。目前，虽然天然气仍然是中国削减煤炭发电计划的核心，但其需求已经让位于一种更加平衡、更注重成本的方式。中国可能会继续在管道天然气和LNG领域实现供应多元化，并将现货采购与可靠的长期合同相结合。
二、美国天然气出口商盯上欧洲
与亚洲需求降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欧洲经历了异常寒冷的冬季，天然气库存枯竭，引发了积极的补货行动。
2025年1月，全球LNG进口量飙升至3812万吨，创下12个月以来的最高水平，其中欧洲进口量接近1200万吨，较2024年12月增长8.7%。相比之下，由于买家等待现货价格下跌，亚洲进口量有所下降。
这种不平衡为美国出口商带来了意外之财。2025年初，45%的美国LNG运往欧洲，而亚洲的这一比例仅为10%。由此产生的套利——在疲软的现货市场买入，然后在强劲的现货市场卖出——提高了净回值（扣除运输和再气化成本后在出口点收到的价格）。然而，欧洲目前购入的LNG只是为了弥补俄罗斯管道运输量的减少，人们对美国继续向欧洲出口天然气的可持续性存疑。
据国际能源署（IEA）预测，欧盟国家到2025年将额外进口330亿立方米LNG，增幅达25%，以补充2025/26年的储备。如果俄罗斯的LNG输送量部分恢复，或者接下来的冬季气候更加温和，欧洲现货价格可能会走软，最终迫使美国企业寻找其他市场。
三、海湾国家的意外收获
在全球市场日益不确定的背景下，海湾国家已采取行动填补中国的需求缺口。2023年和2024年，卡塔尔能源集团（QE）及其合作伙伴分别与中国石油和中国石化签署了为期27年的采购协议，每家公司每年均获得300万至400万吨的采购量。除了承购权外，这些协议还包括股权：中国企业将持有卡塔尔北方气田东部扩建项目一列生产线5%的所有权。
2023年6月20日，在多哈的卡塔尔能源公司总部，卡塔尔能源国务大臣兼卡塔尔能源集团首席执行官Saad Sherida al-Kaabi（右）和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董事长戴厚良（左）签署LNG长期购销协议并发表讲话。（图源：Noushad Thekkayil/NurPhoto，AP）
对多哈而言，这些协议提供了有保障的现金流，使其免受现货价格波动的影响。此外，这也巩固了卡塔尔作为全球最大LNG出口国的地位，其年出口能力高达8000万吨。
然而，随着卡塔尔更多天然气项目在2030年前投入运营，全球LNG供过于求将导致价格下跌，再加上欧洲需求变得不确定，未签订合同的天然气销量将面临挑战。此外，卡塔尔坚持要求签订目的地限制条款，并禁止买家转口，这可能会限制其应对需求冲击的灵活性，从而让更灵活的竞争对手占据优势。
在海湾地区的其他地方，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ADNOC）采取了混合期限战略，兼顾了规模与灵活性。2025年4月，ADNOC与三家中国能源公司签署了三份独立协议：私营企业新奥天然气公司承诺在15年内每年采购100万吨天然气；国有企业振华石油公司承诺在五年内每年采购最多12批天然气；中海油同意从2026年开始，在五年内每年采购50万吨天然气。这些合同的期限、数量和定价公式各不相同，这表明ADNOC愿意根据买家的风险状况和资金流动性来定制协议。
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的核心吸引力在于其不断扩大的LNG产能，目前，al-Ruwais工业城的开发项目是对现有达斯岛LNG项目的补充。这将使阿联酋成为在现货市场和定期市场之间灵活切换的灵活供应商。通过定制化合同条款，阿联酋正在为亚洲和欧洲买家提供可靠且灵活的替代方案。
值得注意的是，伊朗拥有世界第二大天然气储量，但长期以来一直被排除在LNG出口之外，这主要归因于美国的制裁。其中等规模的Tombak LNG项目（伊朗最先进项目）计划在2026年投入运营，但该国既缺乏LNG运输船队，也缺乏投资资金。如果新的伊核协议能促成美国放松或取消制裁，外国资本或将帮助伊朗在2030年以前实现LNG的大量投产，其价格或许会低廉到足以挑战海湾地区的出口商，并颠覆现货市场。伊朗重返“一带一路”也将刷新其能源外交格局，为中国以及“一带一路”在亚洲和非洲的合作伙伴提供新合作方式和影响力途径。
四、对中国-海湾关系的影响
中国与海湾地区不断深化的LNG关系不仅体现在贸易上，这也表明中国与海湾石油生产国之间正在加强更广泛的战略伙伴关系。
中国“一带一路”走廊贯穿海湾地区，通过中国建造的铁路和公路网络，将卡塔尔、阿联酋的港口与中亚、北非和欧洲连接起来。随着海湾地区扩大其LNG业务，以及中国将其进口来源从俄罗斯和美国扩展到阿联酋以及潜在的伊朗，各国之间的相互依赖将继续加深。
从根本上讲，这种关系仍然是共生关系。卡塔尔和阿联酋获得了收入确定性和外交影响力，而中国则获得了长期供应协议，以缓冲西方制裁和价格冲击。同时，中国对海湾地区石化和可再生能源项目的投资，有望将合作从LNG领域扩展到石化、碳捕获和海上风电领域。如果伊朗重新加入LNG出口国俱乐部，它将为中国增加第三个海湾合作伙伴，并可能重启三方合作，共同开发经土库曼斯坦和伊朗通往中国的里海新管道。此类合作将进一步巩固中国作为海湾地区首要能源合作伙伴的地位，并重塑全球天然气地缘政治格局。
如今，受关税、储备需求和战略性合同的影响，LNG市场已呈现出明显的多极化特征。中国拒绝美国供应商、欧洲争相补充库存，以及卡塔尔的合同锚定、阿联酋的交易灵活性和伊朗的潜在潜力，正在改写数十年来的贸易格局。尽管受到政策改革和欧洲套利的提振，美国出口商仍面临着亚洲需求流失和供应过剩的双重压力。
想要在这种动荡环境中取得成功，就必须在长期收入确定性与现货市场灵活性之间取得平衡。对于海湾地区的生产商和中国进口商而言，挑战在于深化相互联系，但又不对任何单一买家或卖家做出过度承诺，从而确保战略伙伴关系不会演变为战略弱点。
随着北京、布鲁塞尔和华盛顿竞相优化各自的能源和战略利益，最具适应能力和成本竞争力的参与者，将成为LNG贸易新时代的真正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