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概要
■东盟、海合会与中国三方举行首次峰会的意义在于，它为厘清特朗普政府推行的贸易保护主义政策所引发的战略博弈提供了某种清晰视角。
■此次峰会为中国创造实质性机遇，推动建立一个以整合全球南方新兴经济体相对优势为基础、以中国经济为中心、并依托互补型发展模式的贸易与投资体系。
■峰会折射出的东盟与海湾国家关系趋近，可能加速两大集团间启动自由贸易协定谈判进程。预计未来数月，中国与东南亚国家将采取切实举措，说服海湾国家加入《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
■当务之急是采取措施推动海湾合作委员会、东盟和中国之间的合作迈向制度化，组建一个高级别的三方商务理事会，监督已商定的协议、倡议和项目的实施，并就如何加速这些协议、倡议和项目的实施提出构想与战略建议。
2025年5月27日，东南亚国家联盟（东盟）、海湾合作委员会（海合会）和中国在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三方同框”举行首次峰会。本次峰会召开正值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开启第二任期后不断升级贸易战，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之际，全球正常贸易秩序受到冲击。此次峰会旨在构建以中国经济为核心的亚洲经济一体化框架，通过整合三方资源优势（东盟的劳动力与市场、海合会的能源与资本、中国的技术与产业能力），推动区域供应链重构与市场深度融合。峰会达成多项成果，三方致力于通过“1+1+1>3”模式强化多边合作，在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本币结算、清洁能源合作等领域深化合作。未来，中国或借力数字基建与绿色科技优势，加速推进三方合作落地，同时通过对冲“毒丸”条款等贸易保护主义风险，巩固其在亚洲大陆的经济主导地位。此次峰会虽非“万能解药”，却为长期区域整合与多边主义秩序奠定战略基石。本文原载于阿联酋政策中心（EPC），从海湾视角分析中方出席此次峰会并推动达成成果的动机、三方对未来合作的展望、面临的挑战，并结合三方与美国的关系进行前景预判。
亚洲经济一体化新轴心：中国引领三方资源战略整合
本次峰会的重要性在于，它能够清晰地展现出中国在面对未来中美贸易争端时的战略考量。峰会表明，中国提出的替代性愿景是全面推进亚洲经济一体化，构建以中国经济为核心的经贸轴心。这一亚洲体系将成为应对保护主义压力和抵御全球化逆流的合作防线。
各方独特优势是促成这一崭新愿景实现的基础条件。东南亚国家是连接亚洲、太平洋和印度洋的枢纽，拥有庞大的年轻劳动力市场、丰富的自然资源和巨大的经济发展潜力。海湾国家拥有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在全球能源市场、政治、贸易伙伴关系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并具备强大的金融实力。而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拥有完备的工业体系、强大的科技创新能力以及巨大的消费市场。
基于整合各方资源优势，中国提出愿景框架的核心内容可概括为以下三点：
首先，通过重构三方国家产业资源，优化区域供应链体系，推动市场深度融合，从而释放巨大的协同潜力。峰会提到 “三方市场互联互通，将形成全球规模最大的区域市场之一，释放出倍增效应，让各国在共建大市场中实现更加丰厚的利益共享。”
其次，依托一体化和融合带来的机遇，加强三方之间的贸易、投资和产业合作机会。峰会提到“三方国家总人口、经济总量约占全球四分之一，但目前贸易总额只占全球约5%，还有很大潜力。随着三方合作持续深入，将形成源源不断的贸易、投资增量，有力促进各国发展以及企业成长。”
第三，中国经济在推动新合作体系中发挥着核心作用，体现在中国经济既是连接各方的枢纽，也为其他合作伙伴提供经验和专业知识，同时还是各方产品的巨大消费市场。
东盟—中国—海合会峰会取得的成果表明，各方正在推动建立多边世界体系。
根据这一愿景，峰会期间提出最重要的合作领域包括：
1.三方贸易方面，中国与东盟于5月21日顺利结束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谈判，并计划年底前签署升级议定书。中国正在寻求构建一种合作模式，推动海湾国家与东盟国家共同加入这一贸易体系，以此打破中国与海合会之间就自由贸易协定谈判陷入僵局的局面。
2.东盟和海湾国家在“一带一路”倡议框架下开展基础设施项目建设，深化三方之间的物流互联互通。
3.鼓励三方各成员国在石油和天然气交易中更多地使用人民币进行贸易支付。
4.基于中国在清洁能源技术领域的全球领先地位，区域国家为在该领域运营的中国企业提供更多机遇，以扩大其在东南亚和海湾国家的投资布局。
5.加强三方在数字经济、粮食安全、网络安全、卫生健康、旅游和高科技领域的合作。
中国-东盟-海合会三方合作：创新模式与战略平衡下的广泛协作
近年来，中国与海湾国家之间的合作与往来呈现不断加强的趋势。自2018年起，中国与阿联酋和卡塔尔全面互免签证，持普通护照人员可免签停留30天，并可申请付费续签一次。近日，中国宣布自2025年6月9日起至2026年6月8日，对沙特、阿曼、科威特和巴林公民实行试点免签入境制度，持普通护照人员来华经商、旅游、探亲、访问或过境，停留不超过30天可免签入境。至此，中国已对海合会全部6个成员国实行或试行免签政策，已实现对该区域国家的免签“全覆盖”。
东盟、中国和海合会三方还将致力于采取“1+1+1>3”的合作模式，以体现三方的利益及其伙伴关系的多边框架。中国的技术和市场、东南亚的人力资源成本、中东地区的资本优势，将使三方合作比双边合作更易产生规模效应。5月27日，《东盟－中国－海合会峰会联合声明》公布，对外发出三方团结合作的声音，其中明确规划了未来合作方向。涉及经济一体化、互联互通、能源安全、数字化转型与创新、粮食和农业、人文交流等多个领域的合作。此次峰会成果历经艰难谈判，充分纳入各方优先事项，并考虑各国相关利益诉求。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联合声明的谨慎态度明显，各方刻意避免批评或直接提及涉及美国的政策，折射出东南亚和海湾国家的外交倾向，以及相关国家在中美之间的战略平衡。本质上，经济贸易合作领域的规划旨在强化中国与东盟和海湾国家之间既有的合作体系，同时确保不与这两大区域国家同美国的优先事项和利益产生冲突。例如，联合声明对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和数据中心等高科技领域的关注度明显不足，表明海湾国家更重视或优先考虑与华盛顿在这些领域的伙伴关系。三方合作在取得重大成果的同时，也伴随着一些潜在挑战。这些挑战不利于合作的制度化，并阻碍在短期和中期内实现预期目标。
三方合作背景下的潜在挑战：多方协调、利益博弈与地缘平衡
首先，这一新型合作框架涉及东盟和海合会两个区域性组织，参与国多达17个，协调各方优先事项和弥合各方之间的分歧任重而道远。这一客观情况将对三方的合作前景产生消极影响，最明显的就是谈判过程势必会耗时耗力，许多难以符合所有参与国利益的项目和倡议将被束之高阁。例如，在与美国谈判达成贸易协议的问题上，东盟国家内部无法形成统一立场，一些国家未与其他成员国协商，就主动抢先提议给予美国商品零关税，以换取美国取消对其征收的关税。再如，联合声明中提及要“维护东盟在不断演变的地区架构中的中心地位”，可以预见的是，在“东盟中心”原则下运作的东南亚国家与该合作框架中最大经济体中国，未来很有可能在倡议领导权上存在冲突。
其次，参与国之间发展程度、立法进程以及治理原则等方面都存在不小差异，在面对问题时不可避免产生一些分歧。这些差异和分歧阻碍东盟国家内部的多个一体化倡议，尤其是在环境标准、劳工权利、法规法律以及税收制度等方面，并且未来极有可能成为东盟在深化与中国和海湾国家合作时无法回避的问题。
弥合东盟、海湾国家与中国在优先事项上的分歧困难重重，对三方未来合作产生不利影响。
第三，尽管与会各方态度谨慎，都在回避谈及与美国相关的话题，但峰会本身以及中国的参与向华盛顿传递出明确信号：与会各方都在致力于推动构建多边主义世界秩序，以迅速回应美国新一届政府的孤立主义政策。另一方面，与美国拥有广泛伙伴关系的海湾国家和东盟国家，可能会因这项三方合作而面临来自白宫的压力。《联合声明》明确将“探索本币结算及跨境支付合作机制”列为优先事项，旨在加速区域贸易中更多使用本币结算，剑指削弱美元霸权；同时提出深化人工智能、区块链、量子计算、核反应堆等尖端科技领域合作，以及未来防务安全协作机制——这些领域均与美国战略利益存在潜在冲突，被视为直接威胁其利益。值得关注的是，声明同步强调“认识到维护和促进海上安全与安保的重要性”，此举被外界解读为对美国区域影响力的一种战略平衡。
第四，缺乏互信与地缘政治争端持续存在，尤其是围绕南海争议岛礁的博弈激起区域国家的忧虑。
第五，中国与海合会正在加速自由贸易协定的谈判，但目前效果并不理想。海湾国家担心廉价商品的大量涌入会影响自身的工业计划和整体发展战略。
未来展望：RCEP扩容、贸易机制创新与全球变局应对
尽管面临诸多挑战，此次峰会仍为中国推动构建新型贸易投资体系提供契机。该体系旨在整合全球南方新兴经济体的比较优势，形成以中国经济为核心、与其发展模式相协同的合作框架。对于寻求经济利益网络多元化、强化与亚洲主要经济体经济融合的海湾国家而言，这一新型体系将创造重要机遇。
展望中短期，中国料将借助自身在数字基础设施、绿色科技和供应链多元化领域的突出优势，着力推动三方合作倡议的落实与更深层次伙伴关系的构建。在贸易战升级的大背景下，美国与其他国家签署贸易协定可能会损害中方利益，产生孤立效应并带来其他负面影响。近期，中国可能优先聚焦贸易合作机制的建设，其战略意图在于对冲此种负面影响，特别是那些极具针对性的保护性条款——中国国内将此类条款形象地称为“毒丸”条款。
此次峰会所展现的东盟与海湾国家间日益紧密的合作态势，有望加速两大区域集团启动自由贸易协定谈判进程。5月27日当天稍早时候第二届东盟-海合会峰会举行，双方发布的联合声明承袭了2023年10月利雅得首届峰会的联合声明精神，当时确立的合作目标涵盖：加强区域市场一体化、推进碳中和与可持续发展、推动数字化转型及中小企业等普惠发展、构建公私部门与社区协同机制等。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吉隆坡峰会声明再次重申了达成自由贸易协定的意向。
此次东盟-海合会峰会所展现的日益紧密的合作态势，或将加速启动两大区域集团之间的自由贸易协定谈判进程。
未来几个月，中国和以马来西亚为首的东南亚国家预计将采取切实措施，说服海湾国家加入《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RCEP是全球最大的自由贸易协定，涵盖东盟十国以及澳大利亚、中国、日本、韩国和新西兰。目前，RCEP成员国约占全球GDP总量和人口的30%。鉴于中国与海合会国家自由贸易协定谈判进展缓慢，此举更显迫切。换言之，东盟国家支持海湾国家加入RCEP，或可减轻海湾国家对签署双边自由贸易协定的政治顾虑。北京和东盟对海湾国家的加入抱有浓厚兴趣，吸纳海湾国家加入RCEP还具有另一层战略意义：该协定将拓展贸易便利化范围，使亚洲大陆广袤区域转变为一个实质性的自由贸易区，从而提升应对西方国家“去风险”策略及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等重大地缘经济变局的抗冲击能力，并强化中国在亚洲大陆的经济主导地位。
分析人士指出，马来西亚或将推动举办一场东盟、中国和美国齐聚的峰会。然而，马来西亚等国家能否说服双方出席共聚此类峰会，考虑到北京与华盛顿之间持续的贸易竞争与对抗态势，以及美国现任政府的对华政策，希望似乎很渺茫。
奠基长期合作，机制化与区域整合，共筑抵御全球变局新防线
东盟、海合会和中国之间的首次峰会，为旨在构建经济贸易一体化的三方合作奠定了坚实基础，其核心目标是构筑一道防线，抵御全球秩序加速向碎片化、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方向发展。然而，这场峰会并非 “万能魔棒”，无法在短期内完全实现各方利益。因此，此项目标实际上是一项需要耐心耕耘并且要在未来数十年间持续推进的远大愿景。
虽然当前直接达成三方层面的实质性协定困难重重，但选择深双边化区域贸易合作则相对较为可行，从海合会国家加入RCEP，或与东盟、中国签署自贸协定等中间层级的经济整合方式入手，而非直接进行全球性制度变革（宏观）或仅调整国内经济政策（微观）。这种策略既能避免全球博弈带来的高风险，又能突破单一国家发展的局限性，形成更具韧性的区域经济网络，重塑亚洲大陆的贸易和经济格局——通过连接亚洲大陆东西两端，为未来经济战略的多元化与平衡性拓展更广阔空间。
三方有必要采取措施实现合作机制化，包括成立一个高级别三方联合商务理事会，跟进和监督已达成的协议、倡议和项目的实施情况，并就如何加速推进这些工作提出意见、建议和愿景。具体到海湾国家来说，还应成立一个隶属于海湾合作委员会的高级别委员会，促进合作项目执行，负责协调海湾国家在与中国和东盟合作领域的立场，避免意见或优先事项分歧。
海湾国家考虑加入《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有必要预先由专家和专业人士进行可行性研究，以便成员国国能够迅速做出科学、合理的决策。另一方面，在任何有关于东盟与海合会国家之间的自由贸易协定谈判中，必须纳入旨在限制专门运往海合会成员国内部市场的商品条款，同时为转口商品提供更大便利。此举旨在同时实现两个目标：一是保护海湾市场免受经由东南亚国家制造并转口的廉价商品的冲击；二是发展和巩固海湾地区作为中东地区主要物流枢纽和转口点的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