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作赏析·第29期 | 李巍荐:看透帝国博弈的迷雾

来源:经济外交学人 时间:2022-10-12

▲2022年10月8日,连接俄罗斯和克里米亚半岛的克里米亚大桥发生剧烈爆炸。图源:纽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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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奥兰多·费吉斯著,吕品、朱珠译,《克里米亚战争:被遗忘的帝国博弈》,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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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巍: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经济外交研究中心主任

2022年10月8日,值班。窗外,黑云压城,看不见西山。办公桌上摆放的是英国历史学家奥兰多·费吉斯的《克里米亚战争:被遗忘的帝国博弈》;阅读的间歇,耳边会响起《孤勇者》的旋律,伴随着我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的影子。

这是一场发生在19世纪中叶拿破仑战争之后最为残酷的欧洲战争。交战的双方至少共有七十五万人阵亡或病死,其中三分之二为俄国人。仅在战争最为惨烈的塞瓦斯托波尔,就埋葬着大约二十五万俄国士兵、水手和平民。作者认为,克里米亚战争是最后一场依然遵从欧洲“骑士精神”的战争,同时也是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战争,正是热兵器的广泛使用造成了深重的人道主义灾难。在战争期间,鏖战时间最长也是最关键的战役——塞瓦斯托波尔围困战,就是1914-1918年间工业化战壕战的前身。

交战双方对于这场战争有着截然不同的历史叙事。对于英国和法国来说,这是一场保卫欧洲自由与文明的战争。在他们眼中,沙俄野蛮残暴、蠢蠢欲动,其扩张野心不仅针对西方,还威胁到整个正统基督教世界,他们认为沙皇尼古拉一世要对克里米亚战争负最大责任,正是他的虚荣与傲慢,在头脑中所形成的欺负弱邻的偏执念头,以及对列强反应的严重误判,导致了这场战争的爆发。但在俄国看来,尼古拉一世发动的是一场宗教战争,一场有着崇高目的的圣战,目的是要保护奥斯曼帝国内的东正教徒,而且要把东正教帝国的福音扩张到君士坦丁堡和耶路撒冷。总之,在这场战争中,各方都把宗教力量纳为己用,在双方的军队奔赴克里米亚的战场时,他们都坚信上帝站在自己这一边。用亨廷顿的话来描述,战争爆发在东正教与伊斯兰教的断层线上。宗教和信仰又一次成为了大国权力竞斗的遮羞布。

克里米亚战争是欧洲地缘政治的一道分水岭,它打破了1815年梅特涅在维也纳会议上所精心设计的大国权力平衡。经此一役,拿破仑三世相信,在拿破仑战争中惨败的法兰西帝国终于因为克里米亚战争的胜利而重新回到“欧洲协调”的权力中心。而在这一体系中始终游走于边缘的大不列颠则进一步强化了其在欧洲的统治,并且彻底确立了其以“世界工厂”、自由贸易、金本位制和强大海军为四根支柱的“日不落帝国”的空前世界地位。梅特涅留下的奥匈帝国则因为在战争中首鼠两端失去了沙俄这个保守派盟友的信任,在欧洲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浪潮的双重冲击下摇摇欲坠,为德意志这个新的更为强大的帝国的诞生铺平了道路。

沙皇俄国则在战争中遭到了极大的削弱,从彼得大帝到叶卡捷琳娜二世以来,沙俄的帝国扩张抱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这不仅是17世纪以来,俄国人第一次向土耳其人割让土地,而且诱发了深重的国内政治危机。英法联军摧毁了沙俄的黑海舰队,攻陷了它在黑海最重要的军事要塞——塞瓦斯托波尔,这对俄国人是一场巨大的羞辱,也让俄国的落后与虚弱在西欧两大列强面前暴露无遗。克里米亚这场战争的结局表明,当时的俄国在各个方面都已经病入膏肓,不光是军事指挥上的腐败无能、海陆军事技术的落后、基础设施不佳所导致的后勤补给困难,还包括因为农奴制压榨所带来的士兵营养不良和教育匮乏。一言以蔽之,这场战争深刻地揭示,农奴制经济无法支撑起一场与工业化国家的大规模战争。克里米亚战争让俄国失去的领土、地缘政治影响力和帝国的尊严直到一个世纪之后的1945年,在苏联军队将红旗插在柏林国会大厦的那一刻才被彻底找回。

克里米亚战争也强化了俄国长期以来对欧洲的反感和自卑。西方国家选择和土耳其这个异教徒国家站在一起,让俄罗斯人感受到了背叛的怨忿。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欧洲大国联盟与一个垂死的穆斯林帝国联手,打击另一个基督教国家。同时,俄罗斯的政治家和文学家也用一场败仗构建了一套英勇无畏的爱国主义叙事。位于克里米亚半岛、像一柄利刃插进黑海的塞瓦斯托波尔,后来成为俄罗斯民族战斗精神的象征。除了塞瓦斯托波尔,在克里米亚半岛上,还有另一个名震寰宇的小地方——雅尔塔,在这里召开过的一次秘密会议,直接塑造了1945年之后的世界秩序。

尼古拉一世没能来得及结束克里米亚战争就撒手人世。他的儿子亚历山大二世在战争的废墟中肩负起拯救俄国的艰巨使命。克里米亚战争的失败让这位新的沙皇相信,除非能够扫除落后的农奴制度并实现现代化,否则俄罗斯将无法与西方列强竞争。呼吁改革的人中包括沙俄时期的文学泰斗托尔斯泰。他曾以一个下级军官的身份参加了克里米亚战争,这场战争的经历塑造了他此后一生的人生观、政治观和文学观。他亲眼目睹了许多军官的腐败无能以及对下级士兵的残暴行径。在战争期间的日记中,他第一次表达了激进改革的想法,并发誓用自己手中的笔来反抗社会的不公。托尔斯泰的“民族史诗”——《战争与和平》——把拿破仑对俄国的入侵战争作为叙事的背景,其实反映了他在克里米亚所经历的战争洗礼。

可惜,亚历山大二世的改革并没有改变俄国的落后,也没有改变这个帝国对领土贪婪无度的本性——它后来将扩张的步伐转向了遥远的东方。半个世纪之后,它在那里迎来了一场更为屈辱也更为彻底的战败,并最终引爆了帝国终结的导火索。

END

排版编辑:赵   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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