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本周，欧洲最大的核电站——俄军控制的乌克兰扎波罗热核电站遭受炮击，导致其中一个反应堆被迫关闭。国际原子能机构指出，当前局势表明核灾难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随着战争拖长，对如下问题的探讨也越发紧迫：战争升级的可能性有多大，以及战争将在什么情况下升级？

近日，芝加哥大学教授、著名国际关系理论家约翰·米尔斯海默在欧洲大学学院（EUI）发表题为《乌克兰危机的原因与结果》的演讲，重申其对乌克兰危机的起源和前景的看法：其一，米尔斯海默驳斥了关于乌克兰危机起源的庸常之论，即引发危机的是普京的侵略野心。他认为俄罗斯奉行的是有限战略，目的在于阻止北约东扩。其二，拜登政府的制裁和打压政策放大了俄罗斯在这场战争中面临的生存威胁，使得哪一方的胜利对另一方都变成是不可接受的结果，因此，无论最终是哪方取胜，战争都有可能走向升级。

米尔斯海默的分析框架主要基于从地缘政治出发的现实主义，许多批评者指出，他忽视了国内政治的影响，例如北约的扩张动因不仅来自美国，也来自东欧和前苏联加盟共和国对俄罗斯的警惕。但是，将战争的必然性归结于意识形态对立，不仅是彻头彻尾的庸见，同时也有可能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正是基于这种审慎，米尔斯海默、基辛格、乔姆斯基等来自不同领域的学者，在乌克兰危机上达成超越左右分野的罕见共识。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编发本文，供读者思考。文章由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旗下“欧亚新观察”公众号编译，原刊于National Interest，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乌克兰危机的原因、前景及其对西方世界的影响

文｜约翰·米尔斯海默

翻译｜蓝景林

来源｜National Interest

 

▲ 俄军在乌克兰扎波罗热核电站附近的军事行动引发国际原子能机构强烈担忧。图源：路透社

 

乌克兰战争是一场多层面的灾难，在可预见的未来可能会变得更加糟糕。当一场战争成功时，人们很少关注其原因，但当结果是灾难性的，了解它是如何发生的就变得至关重要。人们想知道：我们怎么会陷入这种可怕的局面？

我一生中曾两次目睹这种景象——第一次是越南战争，第二次是伊拉克战争。在这两场战争中，美国人都想知道他们的国家怎么会如此严重误判。鉴于美国及其北约盟国在导致乌克兰战争的事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而且现在又在这场战争的进行中发挥了核心作用，因此评估西方对这场灾难的责任是合适的。

我今天将提出两个主要论点。

首先，美国对乌克兰危机负有主要责任。这并不是要否认俄罗斯领导人发动了战争，他对俄罗斯的战争行为负有责任。这也不是要否认美国的盟友负有一些责任，但他们在乌克兰问题上主要是跟随美国的领导。我的核心主张是，美国推动了对乌克兰的政策，而普京和其他俄罗斯领导层成员认为这是一种生存威胁，多年来他们一直在反复强调这一点。具体而言，我说的是美国执意要将乌克兰纳入北约，使其成为伫立于俄罗斯边境的西方堡垒。拜登政府不愿意通过外交手段消除这一威胁，实际上在2021年，美国再次承诺将乌克兰纳入北约。普京的回应是在今年2月24日出兵乌克兰。

其次，拜登政府对冲突爆发的反应是加倍打击俄罗斯。美国及其西方盟友致力于在乌克兰果断地击败俄罗斯，并采用全面制裁来大大削弱俄罗斯的力量。美国对冲突的外交解决方案不感兴趣，而这就意味着战事可能会拖上几个月甚至几年。在这一过程中，已经遭受重创的乌克兰将经历更大的伤害。从本质上讲，美国正在帮助将乌克兰引上一条通往灾难的道路。此外，战争还有升级的危险，因为北约可能被拖入战斗，而且可能使用核武器。我们正生活在危险的时代。

现在让我更详细地阐述我的论点，首先描述一下关于乌克兰冲突原因的传统观点。

 1   关于危机起源的庸常之论

西方国家广泛且坚定地认为，普京是造成乌克兰危机以及眼下仍在进行的军事冲突的唯一责任人。据说他有帝国主义的野心，也就是说，他一心想要征服乌克兰和其他国家，目的是建立一个与苏联有些相似的大俄罗斯。换句话说，乌克兰是普京的第一个目标，但不是最后一个。正如一位学者所说，他正在“按照一个险恶的、长期的目标行事：将乌克兰从世界地图上抹去”。鉴于普京声称的目标，芬兰和瑞典加入北约以及该联盟增加其在东欧的兵力水平是完全合理的。毕竟，帝国的俄罗斯必须被遏制。

虽然主流媒体和几乎每一位西方领导人都在一遍遍地重复这种说法，但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种说法。传统观点的传播者提供的证据，对普京入侵乌克兰的动机几乎没有任何影响。例如，有些人强调，他说乌克兰是一个“人造国家”或不是一个 “真正的国家”。然而，这种晦涩的评论并没有说明他参战的原因。普京说他把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视为有共同历史的“一个民族”，这也是事实。还有人指出，他称苏联的解体是“本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当然，普京还说：“谁不怀念苏联，谁就没有良心。谁想让它回来，谁就没有脑子。”还有人指出，普京在一次演讲中宣称，“现代乌克兰完全是由俄罗斯创造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由布尔什维克党、红色苏俄创造的”。但正如他在那次演讲中提到乌克兰今天的独立时所说的那样。“当然，我们无法改变过去的事件，但我们至少必须公开和诚实地承认它们。”

为了证明普京一心想要征服整个乌克兰并将其纳入俄罗斯，有必要提供证据，证明首先他认为这是一个理想的目标，其次，他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目标，第三，他打算追求这一目标。公开记录中没有证据表明，普京在2月24日派遣军队进入乌克兰时，正在考虑，更不用说打算结束乌克兰作为一个独立国家，使其成为大俄罗斯的一部分。

事实上，有重要证据表明普京承认乌克兰是一个独立国家。在他2021年7月12日关于俄乌关系的文章中（传统观点的支持者经常指出这是他的帝国野心的证据），他告诉乌克兰人民，“你们想建立一个自己的国家：欢迎你们！”关于俄罗斯应该如何对待乌克兰，他写道：“答案只有一个：尊重。”他在这篇长文的结尾写道，“而乌克兰将成为什么样的国家——这要由其公民来决定。”很难将这些声明与他想将乌克兰纳入一个更大的俄罗斯的说法相协调。

在2021年7月12日的那篇文章中，以及在今年2月21日的一次重要讲话中，普京强调，俄罗斯接受“苏联解体后形成的新地缘政治现实”。他在2月24日第三次重申了同样的观点，当时他宣布俄罗斯将出兵乌克兰。他特别宣称，“占领乌克兰领土不是我们的计划”，并明确表示他尊重乌克兰的主权，但只到一定程度：“俄罗斯不能在面临来自今天乌克兰领土的永久威胁时感到安全、发展和存在。”从本质上讲，普京对使乌克兰成为俄罗斯的一部分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确保它不会成为西方侵略俄罗斯的“跳板”，这个问题我一会儿会谈得更多。

有人可能会说，普京对他的动机撒谎，他试图掩盖他的帝国野心。我曾写过一本关于国际政治中撒谎的书——《领导人为何撒谎：国际政治中撒谎的真相》，我清楚地知道，普京没有撒谎。首先，我的一个主要发现是，领导人之间不怎么撒谎；他们更经常对本国民众撒谎。关于普京，无论人们如何看待他，他并没有对其他领导人撒谎的历史。虽然有人断言他经常撒谎，不可信，但几乎没有证据表明他对外国听众撒谎。此外，在过去两年中，他在许多场合公开阐述了他对乌克兰的想法，他一直强调他主要关心的是乌克兰与西方的关系，特别是北约。他从来没有暗示过他想让乌克兰成为俄罗斯的一部分。如果这种行为都是一个巨大的欺骗活动的一部分，那将是有史以来没有先例的。

也许表明普京并非一心想要征服和将乌克兰纳入俄罗斯领土的最佳指标是莫斯科从一开始就采用的军事战略。俄罗斯军队并没有试图征服整个乌克兰。那将需要一个经典的闪电战战略，旨在用装甲部队在战术空中力量的支持下迅速攻克整个乌克兰。然而，这种战略是不可行的，因为参加行动的俄军只有19万人，这对于征服和占领乌克兰来说太少了——乌克兰不仅是大西洋和俄罗斯之间最大的国家，而且人口超过4000万。不出所料，俄罗斯人奉行的是目标有限的战略，其重点是攻占或威胁基辅，并控制乌克兰东部和南部的大片领土。简而言之，俄罗斯没有能力征服整个乌克兰，更没有能力征服东欧的其他国家。

正如拉姆齐·马尔迪尼（Ramzy Mardini）所观察到的，另一个说明普京目标有限的指标是，没有证据表明俄罗斯正在为乌克兰准备一个傀儡政府，在基辅培养亲俄领导人，或采取任何政治措施，使其有可能占领整个国家并最终将其纳入俄罗斯。

把这个论点再往前推一步，普京和其他俄罗斯领导人肯定从冷战中了解到，在民族主义时代，占领他国领土无一例外地是一个永无止境的麻烦之源。苏联在阿富汗的经验是一个明显的例子。与当前问题更相关的是莫斯科与其在东欧的盟友的关系。苏联在该地区曾保持着巨大的军事存在，并参与了位于该地区的几乎每个国家的政治。然而，这些盟友却经常成为莫斯科的眼中钉。苏联在1953年镇压了东德的一次重大叛乱，然后在1956年和1968年分别入侵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以使它们保持同苏联一致。1956年、1970年和1980-1981年，波兰都出现了严重的麻烦。尽管波兰当局处理了这些事件，但它们提醒人们，干预可能是必要的。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和南斯拉夫经常给莫斯科带来麻烦，但苏联领导人倾向于容忍他们的不当行为，因为他们的位置使他们对威慑北约不那么重要。

那么当代的乌克兰呢？从普京2021年7月12日的文章中可以看出，他当时明白乌克兰的民族主义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自2014年以来一直持续的顿巴斯内战对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关系造成了很大的损害。他肯定知道，俄罗斯的入侵部队不会受到乌克兰人张开双臂的欢迎，而且，即使俄罗斯拥有征服整个国家的必要力量，征服乌克兰仍将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何况它并没有。

最后，值得注意的是，从2000年普京掌权到2014年2月22日乌克兰危机首次爆发，几乎没有人提出普京有帝国主义野心的论点。事实上，这位俄罗斯领导人是2008年4月在布加勒斯特举行的北约峰会的受邀嘉宾，当时北约宣布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将最终成为成员国。普京对这一宣布的反对对美国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因为俄罗斯被判断为实力太弱，无法阻止北约的进一步扩大，就像它无法阻止1999年和2004年的两波扩张一样。

与此相关的是，必须注意到北约在2014年2月之前的扩张并不是为了遏制俄罗斯。鉴于俄罗斯军事力量的可悲状况，俄罗斯没有能力在东欧推行复仇主义政策。前美国驻俄大使迈克尔·麦克福尔指出，克里米亚入俄在2014年危机爆发前并无计划；这是针对推翻乌克兰亲俄领导人的政变而采取的冲动行动。简而言之，北约的扩大并不是为了遏制俄罗斯的威胁，而是将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推广到东欧并使整个大陆看起来像西欧的更广泛政策的一部分。

直到2014年2月乌克兰危机爆发时，美国及其盟友才突然开始将普京描述为一个具有帝国野心的危险领导人，并将俄罗斯描述为一个必须加以遏制的严重军事威胁。是什么导致了这种转变？这种新的表述旨在达到一个基本目的：使西方能够将乌克兰相关问题归咎于普京。而现在，危机已经演变成一场全面军事冲突，必须确保由他一个人来为这一灾难性事件的转折负责。这种指责游戏解释了为什么普京现在被西方广泛描述为帝国主义，尽管几乎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种观点。

现在让我谈谈乌克兰危机的真正原因。

 2   引发危机的真正原因

危机的根源是美国领导下的，使乌克兰成为俄罗斯边境上西方堡垒的努力。这一战略有三个方面：将乌克兰纳入欧盟，将乌克兰变成一个亲西方的自由民主国家，最重要的是，将乌克兰纳入北约。这一战略是在2008年4月在布加勒斯特举行的北约年度峰会上启动的，当时北约宣布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将成为成员国”。俄罗斯领导人立即作出了愤怒的反应，明确表示他们将这一决定视为生存威胁，他们不会让这两个国家加入北约。据一位受人尊敬的俄罗斯记者说，普京 “大发雷霆”，并警告说，“如果乌克兰加入北约，它将在没有克里米亚和东部地区的情况下加入。它将简单地分崩离析。”

威廉·伯恩斯现在是中央情报局局长，但在布加勒斯特峰会时是美国驻俄大使，他给当时的国务卿康多莉扎·赖斯写了一份备忘录，简洁地描述了俄罗斯对这件事的想法。用他的话说。“乌克兰加入北约是俄罗斯精英阶层（不仅仅是普京）所有红线中最亮的一条。在超过两年半的时间里，在与俄罗斯关键人物的交谈中，从克里姆林宫黑暗角落里的低能儿到普京最尖锐的自由主义批评家，我还没有发现有谁不把乌克兰加入北约视作是对俄罗斯利益的直接挑战。”他认为，北约“将被视为......扔下了战略性的挑战书。今天的俄罗斯将作出回应。俄乌关系将进入深度冻结状态......这将为俄罗斯在克里米亚和乌克兰东部进行干涉创造肥沃的土壤。”

当然，伯恩斯并不是唯一理解将乌克兰纳入北约充满危险的政策制定者。事实上，在布加勒斯特峰会上，德国总理默克尔和法国总统萨科齐都反对推进乌克兰加入北约，因为他们知道这将惊动和激怒俄罗斯。默克尔最近解释了她的反对意见。“我非常确定......普京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在他看来，这将是宣战。”

然而，布什政府并不关心俄罗斯的“最亮的红线”，并向法国和德国领导人施压，要求他们同意发布公开声明，宣布乌克兰和格鲁吉亚最终将加入北约。

不出所料，美国主导的将格鲁吉亚纳入北约的努力导致了2008年8月格鲁吉亚和俄罗斯之间的战争——在布加勒斯特峰会后的四个月。然而，美国及其盟友继续推进他们的计划，以期使乌克兰成为俄罗斯边境上的西方堡垒。这些努力最终在2014年2月引发了一场重大危机，当时美国支持的一场政治动荡导致乌克兰的亲俄总统亚努科维奇逃离该国。他被亲美派总理亚采纽克取代。作为回应，俄罗斯从乌克兰手中夺取了克里米亚，并支持了乌克兰东部顿巴斯地区亲俄分裂分子和乌克兰政府之间的内战。

人们经常听到这样的说法：从2014年2月危机爆发到2022年2月战争开始的八年时间里，美国及其盟友很少关注将乌克兰纳入北约。实际上，这个问题已经不在议程当中，因此北约的扩大不可能是2021年危机升级以及随后在今年早些时候爆发战争的一个重要原因。这种说法是错误的。事实上，西方对2014年事件的反应是加倍执行现有战略，使乌克兰进一步接近北约。北约在2014年开始训练乌克兰军队，在接下来的八年中，平均每年有1万人受训。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决定向基辅提供“防御性武器”。其他北约国家很快也加入进来，向乌克兰运送更多的武器。

乌克兰的军队也开始参加与北约部队的联合军事演习。2021年7月，基辅和华盛顿共同主办了在黑海举行的“海风”军事演习，其直接针对俄罗斯，31国海军参与了这一演习。两个月后的2021年9月，乌克兰军队领导了“快速三叉戟21”军演，美军将其描述为“年度演习，旨在加强盟国和伙伴国之间的互用性，以证明部队已经准备好应对任何危机”。北约武装和训练乌克兰军队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乌军在眼下面对俄罗斯军队表现得如此出色。正如《华尔街日报》一篇文章的标题所说，“乌克兰军事成功的秘密：多年的北约训练”。

除北约不断努力使乌克兰军队成为一支更强大的战斗力量外，围绕乌克兰加入北约和融入西方的政治问题在2021年发生了变化。乌克兰和美国都对追求这些目标有了新的热情。泽连斯基总统此前从未表现出对将乌克兰纳入北约的热情，他在2019年3月当选时的纲领是呼吁与俄罗斯合作解决当前的危机，但他在2021年初扭转了方向，不仅接受了北约的扩张，还对俄罗斯采取了强硬的态度。他采取了一系列行动——包括关闭亲俄电视台，并指控普京的一位密友犯有叛国罪，这肯定会激怒俄罗斯。

2021年1月入主白宫的拜登总统长期致力于将乌克兰纳入北约，对俄罗斯也是超级鹰派。不出所料，2021年6月14日，北约在布鲁塞尔举行的年度峰会上发表了以下公报：

我们重申在2008年布加勒斯特峰会上作出的决定，即乌克兰将成为联盟的成员，成员行动计划（MAP）是这一进程的一个组成部分；我们重申该决定的所有内容，以及随后的决定，包括每个伙伴将根据其自身的特点进行判断。我们坚定地支持乌克兰有权决定自己的未来和外交政策路线，不受外界干扰。

2021年9月1日，泽连斯基访问白宫，拜登明确表示，美国坚定地致力于实现“乌克兰的欧洲-大西洋愿望”。之后的2021年11月10日，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和乌克兰外长库列巴签署了一份重要文件——“美乌战略伙伴关系宪章”。该文件指出，双方的目的是“强调......对乌克兰实施全面融入欧洲和欧洲-大西洋机构所需的深入和全面改革的承诺。”该文件不仅明确建立在“泽连斯基总统和拜登总统为加强乌克兰-美国战略伙伴关系所作的承诺”之上，而且还重申了美国对“2008年布加勒斯特首脑会议宣言”的承诺。

简而言之，毫无疑问，自2021年初起，乌克兰开始迅速向加入北约迈进。即便如此，这一政策的一些支持者认为，俄罗斯不应该担心，因为“北约是一个防御性联盟，对俄罗斯不构成威胁”。但这不是普京和其他俄罗斯领导人对北约的看法，他们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毫无疑问，乌克兰加入北约仍然是莫斯科的“最亮的红线”。

为了应对这一日益增长的威胁，普京在2021年2月至2022年2月期间将越来越多的俄罗斯军队驻扎在乌克兰的边境。他的目的是胁迫拜登和泽连斯基改变路线，停止他们推动乌克兰融入西方的努力。2021年12月17日，莫斯科分别致函拜登政府和北约，要求其作出书面保证：1.乌克兰不会加入北约；2.不会在俄罗斯边境附近驻扎进攻性武器；3.自1997年以来进入东欧的北约部队和设备将被调回西欧。

在此期间，普京发表了许多公开声明，毫无疑问，他将北约向乌克兰的扩张视为一种生存威胁。2021年12月21日，他在国防部发言时表示“他们在乌克兰所做的，或试图或计划所做的，不是发生在离我们国家边界数千公里之外。它就在我们家门口。他们必须明白，我们根本没有地方可以退缩。他们真的以为我们没有看到这些威胁吗？还是他们认为我们会袖手旁观，看着对俄罗斯的威胁出现？” 两个月后，在2022年2月22日的新闻发布会上，就在战争开始前几天，普京说。“我们坚决反对乌克兰加入北约，因为这对我们构成了威胁，我们有论据支持这一点。我已经在这个大厅里多次谈到了这一点”。他随后明确表示，他意识到乌克兰正在成为北约的一个事实上的成员。他说，美国及其盟友“继续向基辅现当局输送大量现代武器”。他接着说，如果不停止这种做法，莫斯科“就会留下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反俄罗斯’。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普京的逻辑对美国人来说应该很有意义，他们长期以来一直致力于门罗主义，该原则规定任何遥远的大国都不允许在西半球部署任何军事力量。

我可以指出，在战争前几个月普京的所有公开声明中，没有一丝证据表明他在考虑征服乌克兰并使其成为俄罗斯的一部分，更不用说攻击东欧的其他国家。其他俄罗斯领导人——包括国防部长、外交部长、外交部副部长和俄罗斯驻美大使——也都强调了北约扩张对造成乌克兰危机的核心作用。外交部长拉夫罗夫在2022年1月14日的新闻发布会上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这一点，他说：“一切的关键是保证北约不会向东扩张。”

尽管如此，拉夫罗夫和普京让美国及其盟国放弃使乌克兰成为俄罗斯边境西方堡垒的努力完全失败了。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在回应俄罗斯12月中旬的要求时只是说：“没有变化。不会有任何改变。”普京随后发动了对乌克兰的军事行动，以消除他认为来自北约的威胁。

俄乌冲突已经持续了近四个月，我现在想对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和战争可能的走向提出一些看法。我将讨论三个具体问题。1.战争对乌克兰的后果；2.战争升级的前景——包括核升级；3.在可预见的未来结束战争的前景。

这场战争对乌克兰来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正如我之前指出的，普京在2008年明确表示，俄罗斯将破坏乌克兰以阻止其加入北约。他正在兑现这一承诺。俄罗斯军队已经征服了20%的乌克兰领土，摧毁或严重破坏了乌克兰许多城市和城镇。超过650万乌克兰人逃离了这个国家，超过800万人在国内流离失所。成千上万的乌克兰人——包括无辜的平民——死亡或受重伤，乌克兰经济处于崩溃状态。世界银行估计，乌克兰经济将在2022年萎缩近50%。据估计，乌克兰已遭受价值约1000亿美元的损失，重建国家需要近万亿美元的资金。与此同时，基辅每月需要约50亿美元的援助以维持政府的运作。

此外，乌克兰似乎没有什么希望能够很快恢复使用其在亚速海和黑海的港口。战前，乌克兰大约70%的进出口货物和98%的谷物出口都是通过这些港口运输的。这就是战斗不到四个月后的基本情况。如果这场战争再拖上几年，乌克兰会变成什么样子，想想都觉得可怕。

那么，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谈判达成和平协议并结束战争的前景如何？我很遗憾地说，我认为这场战争不可能很快结束。美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和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这样的知名政策制定者也持这种观点。我持悲观态度的主要原因是，俄罗斯和美国都深深地致力于赢得这场战争，不可能形成一个双赢的协议。更具体地说，从俄罗斯的角度来看，解决问题的关键是使乌克兰成为一个中立国，结束基辅融入西方的前景。但是，拜登政府和大部分美国对外政策机构都不能接受这一结果，因为这将代表俄罗斯的胜利。

乌克兰领导人当然有能动性，人们可能希望他们会推动中立化，以避免他们的国家受到进一步伤害。事实上，泽连斯基在战争初期曾简短地提到过这种可能性，但他从未认真深究过。然而，基辅推动中立化的可能性很小，因为掌握重要政治权力的乌克兰极端民族主义者对屈服于俄罗斯的任何要求都没有兴趣，尤其是俄罗斯支配乌克兰与外部世界的政治联盟。拜登政府和北约东翼的国家，如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在这个问题上可能会支持乌克兰的极端民族主义者。

让问题进一步复杂化的是，如何处理俄罗斯自战争开始以来征服的大片乌克兰领土，以及克里米亚的命运将如何？很难想象俄罗斯会自愿放弃它现在占领的任何一块乌克兰领土，更不用说全部了，因为眼下普京的领土目标可能与他战前的目标不一样。同时，同样难以想象任何乌克兰领导人会接受一项允许俄罗斯保留任何乌克兰领土的协议，可能除了克里米亚。我希望我是错的，但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这场毁灭的战争没有结束的迹象。

现在让我来谈谈局势升级的问题。国际关系学者普遍认为，旷日持久的战争有一种强烈的升级趋势。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他国家可能被拖入战斗，暴力程度可能会增加。在乌克兰战争中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是真实的。美国及其北约盟国存在被拖入战斗的危险，尽管他们已经在对俄罗斯发动代理战争，但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直能够避免这种情况。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在乌克兰使用核武器，这甚至可能导致俄罗斯和美国之间的核交锋。可能出现这些结果的根本原因是，双方的赌注都很高，因此双方都输不起。

正如我所强调的，普京和他的副手们认为，乌克兰加入西方是对俄罗斯的生存威胁，必须予以消除。实际上，这意味着俄罗斯必须赢得其在乌克兰的战争，失败是不可接受的。另一方面，拜登政府强调，其目标不仅是在乌克兰果断击败俄罗斯，而且要利用制裁对俄罗斯经济造成巨大损害。国防部长奥斯汀强调，西方的目标是削弱俄罗斯的实力，使其无法再次入侵乌克兰。实际上，拜登政府致力于将俄罗斯清除出大国行列。与此同时，拜登总统本人将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战争称为“种族灭绝”，并指控俄罗斯领导人是一个“战争罪犯”，应该在战后接受“战争罪审判”。这样的言辞很难说是为了通过谈判结束战争。毕竟，你如何与一个进行“种族灭绝”的国家进行谈判？

美国的政策带来两个严重后果。首先，它极大地放大了俄罗斯在这场战争中面临的生存威胁，使其在乌克兰取得胜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同时，这意味着美国坚定地致力于确保俄罗斯输掉战争。拜登政府现在已经在乌克兰战争中投入了大量资金——无论是物质上还是言辞上——俄罗斯的胜利将代表华盛顿的一次毁灭性失败。

很明显，双方都不可能赢。此外，有一种严重的可能性是，一方将开始输得很惨。如果美国的政策成功了，俄罗斯人在战场上输给了乌克兰人，普京可能会转而使用核武器来挽救局势。美国国家情报局局长艾弗里·海因斯在5月告诉参议院军事委员会，这是可能导致普京在乌克兰使用核武器的两种情况之一。对于那些认为这不太可能的人，请记住，北约在冷战期间计划在类似情况下使用核武器。如果俄罗斯在乌克兰使用核武器，现在还很难说拜登政府会如何反应，但它肯定会面临进行报复的巨大压力，从而提高大国核战争的可能性。这里有一个反常的悖论：美国及其盟友越是成功地实现其目标，战争就越有可能变成核战争。

让我们反过来问一下，如果美国及其北约盟国似乎正在走向失败，这实际上意味着俄罗斯人正在击溃乌克兰军队，而基辅政府采取行动谈判一项旨在尽可能多地拯救该国的和平协议，会发生什么。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及其盟国将面临巨大压力，需要更深入地参与到战斗中。尽管几率很小，但仍然存在美国或波兰军队被拖入战斗的可能性，这意味着北约将真正与俄罗斯开战。美国家情报局长海因斯认为，这是另一种情况，即俄罗斯人可能转向核武器。很难准确地预测，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事件将如何发展，但毫无疑问，将有严重的升级的可能性，包括核升级。仅仅是这种结果的可能性就应该让你不寒而栗。

这场战争还可能产生其他灾难性的后果，由于时间有限，我不能详细讨论这些。例如，有理由认为这场战争将导致世界粮食危机，数百万人将在其中丧生。世界银行行长大卫·马尔帕斯认为，如果俄乌冲突继续下去，我们将面临一场全球粮食危机，这是一场“人类灾难”。

此外，俄罗斯和西方之间的关系已经被彻底毒化，需要很多年才能修复。在此期间，这种深刻的敌意将助长全球不稳定，尤其是在欧洲。有人会说仍存一线希望：由于俄乌冲突，西方国家之间的关系有了明显的改善。目前确实如此，但表面之下仍然存在着深刻的裂痕，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裂痕必然会重新显现。例如，随着战争的拖延，东欧和西欧国家之间的关系可能会恶化，因为它们的利益和对冲突的看法不尽相同。

最后，冲突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损害了全球经济，这种情况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更糟。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德说，我们应该为一场经济“飓风”作好准备。如果他是对的，这些经济冲击将影响所有西方国家的政治，破坏自由民主，并同时强化建制派在左右两翼的对手。乌克兰战争的经济后果将扩展到地球上的所有国家，而不仅仅是西方国家。正如联合国最近发布的一份报告中所说的那样，“冲突的连锁反应使人类的痛苦远远超出其边界。这场战争的各个方面都加剧了至少一代人以来从未见过的全球生活成本危机，损害了生命、生计和我们对2030年更美好世界的渴望”。

 4   结论

简而言之，正在进行的乌克兰冲突是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如我在演讲开始时指出的，这将导致世界各地的人们寻找其原因。那些相信事实和逻辑的人很快就会发现，美国及其盟友应对其负主要责任。2008年4月让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加入北约的决定，注定会导致与俄罗斯的冲突。布什政府是这一致命选择的主要设计者，但奥巴马、特朗普和拜登政府每一次都加倍坚持这一政策，而美国的盟友也尽职尽责地跟随华盛顿的步伐。尽管俄罗斯领导人非常清楚地表示，将乌克兰纳入北约将跨越“最明显的红线”，但美国拒绝顾及俄罗斯最深切的安全关切，而是无情地使乌克兰成为俄罗斯边境的西方堡垒。

悲惨的事实是，如果西方没有追求北约向乌克兰扩张，今天的乌克兰不太可能有战争，克里米亚仍然是乌克兰的一部分。从本质上讲，华盛顿在引导乌克兰走向毁灭的道路上发挥了核心作用。历史将对美国及其盟友在乌克兰问题上明显的愚蠢政策作出严厉的审判。

*文章原载National Interest，原文标题为The Causes and Consequences of the Ukraine Cris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