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9日，利比亚问题柏林峰会在德国总理府召开，来自俄罗斯、土耳其、中国等11个国家和联合国、欧盟、非盟、阿盟等国际组织的代表共同出席，寻求和平解决利比亚冲突方案。最终，与会各方同意对利比亚武器禁运，并承诺避免干涉其内政或武装冲突，共同促使冲突各方将停火转化为长久和平。峰会通过一份包含55点成果的文件，但并未实现利比亚冲突双方代表直接会面。加之斡旋各方在利比亚利益诉求不同，齐心落实峰会成果文件难度较大。

俄罗斯国立财政金融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格沃尔格·米尔扎扬近日撰文，对俄罗斯积极推动解决利比亚问题背后的动机进行了分析。现将该文译出，以飨读者。文章观点不代表欧亚新观察工作室立场。

1月13日，关于缓和利比亚国内局势的重要会谈在莫斯科举行。长达数小时的谈判算不上成功，但明确了俄罗斯在利比亚问题上主要调解人之一的地位。

形势加剧

俄罗斯对利比亚事务并不陌生。长期以来莫斯科（同埃及、法国、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一道）一直为哈利法·哈夫塔尔领导的利比亚国民军部队提供人道主义和物资援助。目前，利比亚国民军与合法选举产生的国民代表大会共同控制着该国东部地区，并积极试图接管西部。而西部部分地区则在亲伊斯兰的民族团结政府和支持它的武装力量控制之下，由政府总理法伊兹·萨拉杰领导。该政府得到联合国承认，并受意大利、土耳其、卡塔尔和阿尔及利亚等国支持。

在利比亚问题上，俄罗斯具有独特的地位——莫斯科在长期援助哈夫塔尔的同时，与萨拉杰之间也保持着良好关系。正是这种“雨露均沾”的态度使俄罗斯成为了利比亚问题的主要调解人之一。但另一方面，哈夫塔尔将军的好战和土耳其总统的野心也使该问题变得十分棘手。

拥有中东资金和俄埃等国物资、技术援助的哈夫塔尔招募了数千名苏丹雇佣兵，并得到了俄罗斯私人军事服务公司“瓦格纳”的支持（据土耳其数据，在利比亚作战的俄罗斯人超过两千）。他于2019年年底对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发起新一轮攻击。就在一些专家开始认为依靠部落民兵的萨拉杰政府可能垮台、利比亚将被世俗威权领袖统一之时，土耳其开始介入利比亚问题，并决定加大对萨拉杰的援助力度：土耳其议会于1月2日批准政府出兵，土第一批军队于1月7日正式抵达利比亚。

从国家利益的角度来看，埃尔多安直接干预利比亚事务的决定非常务实——在叙利亚和埃及遭遇了一系列失败之后，埃尔多安仍未放弃通过帮助中东国家选择温和派伊斯兰领袖来控制中东的野心。而目前，萨拉杰政府是北非伊斯兰政权的最后一座堡垒，埃尔多安绝不可能轻易任它垮台。

土耳其的干预

然而土耳其计划实施的干预，即使只是有限干预——从其控制的叙利亚士兵中派遣军事顾问和炮灰，也有可能使利比亚国内局势急剧恶化。

首先，土耳其的干预可能会引发其他国家的干预。例如强烈谴责其出兵法案的埃及——埃及绝不希望看到一个伊斯兰政权控制之下的利比亚，更不用说亲土耳其的伊斯兰政权，毕竟它可能会加入“穆斯林兄弟协会”（此前被推翻，但并未被摧毁），成为伊斯兰的大后方。

其次，埃及人不会是孤军作战。土耳其出兵利比亚之后，一些反对土耳其的国家（惦记着清算记者卡舒吉失踪案的沙特阿拉伯，或埃尔多安的西欧“追随者”们）可能会大幅增加对哈夫塔尔的物资和技术援助，从而发起一场对土耳其的消耗战。

第三，土耳其的干预可能会激起当地民众的反抗。哈夫塔尔在在1月4日发表的电视讲话中已经呼吁民众团结起来“抵抗殖民者”，这一番呼吁可能会得到响应。毕竟利比亚是前奥斯曼帝国的一部分，而土耳其的入侵将被视作重返被殖民时代的危险。

最后，土耳其自身也将面临失去一些利比亚问题上“局势盟友”（situational partnership）的威胁。以阿尔及利亚为例，阿当局显然支持萨拉杰政府，且同哈夫塔尔无任何共同点。但阿尔及利亚在利比亚问题上的主要目标是稳定利比亚局势，从而避免更多武器、走私犯和伊斯兰恐怖分子从两国边界流入其境内——阿尔及利亚与利比亚有着近千公里的共同边界，阿国每年仅维护这一共同边界的花费就高达5亿美元，如果土耳其采取全面行动，阿的相关费用就会随之增加。

不是为了慈善事业

埃尔多安也深知所有风险，因此努力同俄罗斯开展合作。安卡拉希望在莫斯科的调解下能够推动哈夫塔尔达成和萨拉杰之间的有效停火协议。而俄罗斯积极参与其中绝不是为了慈善事业，而是纯粹出于经济、军事-政治和外交方面的务实考量。

首先，俄罗斯必然不想和土耳其发生肢体冲突。此前普京已经声明，俄罗斯的私人军事服务公司不代表俄官方立场，土耳其当局也保证其部队不会在利比亚领土上与这些俄方人员发生冲突。目前在利比亚的土耳其军队（并非叙利亚土匪军，而是埃尔多安的正规军）虽只是充当顾问角色，据土媒报道，俄罗斯“瓦格纳”公司人员也已从前线撤出，但发生冲突的可能性仍然存在。

其次，俄罗斯对土耳其的配合可能会得到慷慨的回报：土耳其在伊德利卜（土耳其控制的叙利亚地区）问题上做出了让步，俄土两国在利比亚问题上的合作也加深了双方的“局势盟友”关系。

最后，利比亚问题的成功调解将大大提升莫斯科的国际威望——不仅在中东和北非，在欧洲也是如此。旧世界国家在为推翻卡扎菲政权做出诸多努力之后，现在仍因利比亚问题饱受折磨，特别是意大利等国还面临着由利比亚港口涌入其境内的非洲难民问题。难怪欧盟领头羊德国亲自出面推动利比亚内部和解进程，并非常希望俄罗斯提供帮助——值得注意的是，默克尔和普京在莫斯科会谈的主题之一就是利比亚问题。

万事开头难

默克尔（和普京一样）非常希望1月13日在俄土的共同斡旋之下，萨拉杰和哈夫塔尔能够签署停火协议。必须指出的是，俄土两国外长为此使出了浑身解数：由于萨拉杰和哈夫塔尔拒绝共处一室，谈判“穿梭式”进行，并且持续了近8小时之久。最终，萨拉杰同意签署停火协议，哈夫塔尔却表示还需“进一步研究”。究其原因，一方面，哈夫塔尔对萨拉杰的让步心存不满——他希望将自己的部队开入的黎波里，把土耳其人赶出去。另一方面，这一决定显然是在埃及和海湾国家的共同影响下作出的——他们不愿看到土耳其在利比亚的军事活动合法化，并向哈夫塔尔承诺增加对其物质和资金援助力度。

但这显然不是最终决定——冲突双方只有在确信毫无胜算之时才会同意妥协。当（或者更确切地说，如果）哈夫塔尔意识到他阻止不了心意已决的埃尔多安时，他的立场才会改变。接下来，俄罗斯外交官可能会积极帮助哈夫塔尔尽快认识到这一点。

（编译：达琏懋，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聘助理研究员）

（转自：欧亚新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