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握当前的中国国情,一定不能只注意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大城市的“大”事情,一定要同时“下沉”到大城市以外,甚至到二三线以外的四五线小城镇,关注那儿小地方的“小”事情。因为近十年来中国经济和社会一面继续往“高大上”提升,同时又出现全面“下沉”的重大变化,成为中国发展的双重动力。这里说的“下沉”并没有负面的含义,而是把更广泛的欠发达地区以及那儿的草根阶层,进一步纳入到中国和世界发展的潮流之中,纳入到商品市场经济的巨大网络中,释放前所未有的新活力和新能量。

(京东大资料显示,2019年国庆长假前四天,中国国民消费持续增长,其中三至六线城市下单金额平均增长率超过一二线城市,且尤以六线城市消费最为迅猛。)
美国总统特朗普正对中国贸易战全面开火,而且为自己的“极限施压”计谋颇为自得,以为中国经济一定会撑不住而求饶。但越来越多的迹象显示,反倒是美国经济受压更甚,最后很有可能坏了特朗普明年连任的大计。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特朗普和他周边那帮极右幕僚对中国又恨又嫉又怕却又瞎子摸象;他们或许知道一点北上广深和中国沿海发达地区的事情,也会关注到中国的一些统计数据,但对中国正在发生的“下沉”趋势对经济结构的影响,很可能一无所知,不然特朗普的对华政策或会谨慎许多。
影院院线“下沉”先声夺人
对于“下沉”,我的最早感觉来自中国电影行业的变化。十多年前在北京遇到《明报》前老板于品海,得知他的“大地”影音公司开始建立数码影院院线,以为只是他不断尝试的又一项新“玩意”,并没有太在意。但没过几年中国数码影院遍地开花,大地院线一跃而成为领跑者之一,尤其着力于二三线城市,并向四五线小城镇“下沉”。
数码影院“下沉”根本改变了中国的电影行业。首先是影院和屏幕数量大幅增加,没几年就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票房收入也相应翻倍成长,这两年已与美国并驾齐驱。同时,随着放映市场的不断“下沉”,二三线城市开始主导票房收入,加上四五线小县城和乡镇的力量,已经把北上广深等沿海大城市挤到边缘地位,在总票房中所占比重跌到了两成上下。三是市场“下沉”对电影制作带来重大冲击,迫使投资者和生产者也跟着院线一起“下沉”;只有符合中小城市年轻人口味的片子才能大卖座,否则回本都难,就连进口美国大片也如此。
快递网络延至西北小县城
整个中国经济的“下沉”在这十年间越来越显著,首先因为中国的高速公路公里数从三十多年前的零,增加到今天大约十五万公里,稳居世界第一,而且还在快速增长。庞大的公路网络伸展到全国各个角落,逾千万辆大小货车今天已承担全国货运的八成左右。

(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举行的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阅兵仪式上,作为中国三百多万名快递员的代表,一群苏宁物流“火箭哥”受邀出席阅兵观礼活动。)
与此同时,快递行业也从无到有,从“野蛮成长”到产业化运作,网络遍布城乡,发展神奇。去年全国的快递总量已经超过五百亿件,十年间增长二三十倍,其中四分之一由广东一省进出。快递行业爆炸式发展带动了上千万人的就业,加上最近几年新兴的外卖送餐行业,有效缓解了就业压力,以至好些加工制造业和服务行业招聘新员工遇到困难。最新估计今年中国的快递总量将超过六百亿件,人均四五十件,如此增速、如此数量,想想都叫人吃惊。
北京的《三联生活周刊》不久前做了一期“跟着卡车行中国”的封面专题,带给读者一幅当前中国经济变化的全景图,可以清楚感受到“下沉”的力量。一家大型快递公司的老司机张东建介绍说,长三角很多地级城市的快递“分拨中心”都很大,这种情况现在开始在其他地区出现,比如他们公司就在陕西武功县设立了一个很大的分拨中心。“武功县原来只是个不起眼的西北小县城,但离西安很近,有交通优势。当地就从2013年开始发展水果电商,后来做得很成功,每个乡都有各个快递公司的营业网点。并不只是卖本地水果,还有很多人开公司,整个西北卖水果都从武功走快递发出去。武功在发展电商时,政府就提供条件,吸引各快递公司去当地设立仓库,建分拨中心,把快递网络建起来,网店从这里发货,成本低,速度快。”
如果不看这篇报道,我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人口才四十多万的武功县,现在它让我想起了当年浙江义乌“无中生有”变成世界最大小商品集散中心的奇迹。这里特别要注意电商的作用。55岁的马云刚宣布卸任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但他引领的中国互联网电子商务正蓬勃兴旺,不仅为亿万中国人提供越来越方便的消费方式,更把昔日的穷乡僻壤卷入了商品交易的洪流,让许许多多本来命定劳碌终生的底层民众找到了新的谋生之路,尤其是普通的年轻人,包括无数农民工的二代、三代。
不毛之地成为“网红”中心

(2019年4月16日,杭州九堡,淘宝主播薇娅(左二)和同事们在直播前核对产品。现在网红们不再局限于坐在直播间,而是走向线下的基地,用“走播”的方式带货。)
浙江杭州城东的九堡镇已经变为市区的一个“街道”,两三年前那儿只是所谓的城乡结合部,有些地方更是不毛之地,现在却成为批量出产电商“网红”的“超级主播工厂”。当地媒体《都市快报》今年5月的一篇报道认为,谁也说不清这儿每天上演多少场直播,也没有人说得清,这两年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的写字楼里,还隐藏着多少跟主播相关的孵化机构、直播机构和工作室,更没有人说得清,有多少从各地赶来的姑娘正在刷新九堡的平均“颜值”。
其实,当前中国最走红的直播明星是位小伙子。大概也没有人说得清,中国各地类似的大大小小电商“网红”中心究竟有多少个,每天产生多少亿的附加值,又带出一个如何庞大的新兴产业,养活了多少年轻人。网上不断流传着一些神奇故事,如某位明星主播一天直播销货三个亿,另一位明星两小时卖掉几百万支口红、几万个手提包,又如某位头牌“网红”月收入已高达数百万,另一位几天里就赚到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诸如此类。
当然,真正暴富的明星网红只是少数,成千上万小主播还在为实现致富梦而拚命消耗青春。只是,支持她们的力量来自亿万网民的消费,分布在全国各地,尤其在许多四五线县城。把双方连接起来的,是中国互联网平台上层出不穷的新玩意儿,尤其是“抖音”、“快手”、“虎牙”、“斗鱼”一类的短视频和直播空间。“拼多多”等手机购物平台平地崛起,很快就成为马云淘宝网的新对手。
这些传播新平台,都是互联网4G时代的产物。2013年中国进入4G智能手机时代,网上信息传播和娱乐消费很快就把传统媒体(尤其电视)推到一边,并且同电影行业一样迅速“下沉”,出现一种源自草根年轻人的全民狂欢气氛。为了夺回对社会舆论的主导权,传统官媒不得不放下身架尝试新媒体传播方式,官方资本也开始积极介入最有影响力的互联网平台,备战即将到来的5G时代。
“复兴号”引领中国驶向复兴

和互联网、高速公路网一样,中国高速铁路只用约十年就构建成全国网络,同样加快了国民经济和社会的上升和下沉。这个夏天因为台风频频飞机容易误点,我经常搭乘高铁出行,出发和到站几乎分秒不差。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各大高铁站的人潮,从早到晚始终川流不息,每两三分钟就有一列火车把来自四面八方的旅客又送往四面八方。一次我从湖南长沙坐高铁到湖北武汉,途经的车站就有汨罗、赤壁等熟悉地名,顿时产生下车去看看的冲动;这些地方久慕其名,早先因地处偏远交通不便而难临其境,现在居然都有高铁连接了。
高铁连同公路自驾游,把中国人外出旅游“下沉”到了任何一个可能抵达的地方。近数年中国每年汽车销售三千万辆上下,全国汽车保有量已经增加到了三亿辆,去年全国旅游人次五十五亿,其中自驾游近六成,即三十多亿人次。公路边上的乡村纷纷开发农家乐餐饮和不同等次的民宿,又形成一个万亿等级的新兴产业。这是旅游业的“下沉”。而最新“下沉”的是中小学生补习培训行业,“钱途”难量。
“下沉”正在改变中国。正逢中国经济转型的关键时刻,正逢美国对中国施压发难,这种统计数字难以准确表达的“下沉”力量,或许正是中国渡过难关的神力。中国人只能靠自己,从来就如此,未来更是如此。
(本文首发于明报月刊。作者曹景行是三策智库高级研究员)
(转自:三策智库公众号·2019.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