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6月来到“白菜镇”的这条街，只是一种巧合么？自30年前开始变得非同寻常的6月的某日下午，我们在找寻一个地址，一个在这里住过的捷克／加拿大人。

我是在一份“白菜镇名人录”上，读到关于约瑟夫•史克沃莱茨基（Josef Skvorecky）的叙述，但激发好奇的，不仅是“捷克与加拿大文学巨人”这一光环，史克沃莱茨基这个名字，与“布拉格之春”深切相关。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或许和我一样：史克沃莱茨基是谁？我们景仰过最知识分子的作家瓦茨拉夫•哈维尔，迷恋过米兰•昆德拉的小说，对博胡米尔•赫拉巴尔、伊凡•克里玛也不陌生，但真是孤陋寡闻，史克沃莱茨基这拗口的名字，我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仍默念了几遍才记住。

白菜镇位于多伦多市中心以东，487 Sackville St ，史氏住过几十年的家并不难找，1889年的建筑，在一排房子尽头。镇上多的是带尖顶阁楼的美丽维多利亚建筑，这十几幢两层小楼却无甚修饰，素朴地连在一起，又各个漆着红蓝灰褐不同颜色。北美高远的天空下，那一面雪白的墙亮得有点晃眼，木门旁钉着一枚小小的“多伦多历史遗产”椭圆铭牌。

（白菜镇史克沃莱茨基家的木门旁，钉着“多伦多历史遗产建筑”的铭牌。张征摄影）

一如往常不打搅主人，在门外拍了几张照片就悄然离去，但接连几晚我都沉浸在历史的层层波涛里，从1956匈牙利事变到1968布拉格之春，再到1989天鹅绒革命……

史克沃莱茨基1924年9月生于捷克小城纳霍德，二战期间被掳到德国飞机厂做劳工，战后进入布拉格查理大学学医，后转往艺术系，1951年获颁哲学博士。当过编辑、翻译和教师，在政府出版公司工作期间，他将海明威、福克纳和钱德勒的作品译成捷克文。50年代，史克沃莱茨基出版的成名作《懦夫》和另一部小说《尼龙时代的终结》均遭当局批判查禁。苏联坦克开进布拉格街头，华沙条约组织几十万军队悍然入侵捷克斯洛伐克之后，始终站在改革和反抗前线的作家们面临选择：出走还是留下？哈维尔、赫拉巴尔、克里玛留守故土，史克沃莱茨基、昆德拉等一批作家踏上流亡之路。逃往美国的史克沃莱茨基，在伯克利、斯坦福短暂逗留后来到加拿大多伦多，定居40多年，直到87岁告别人世。

（约瑟夫·史克沃莱茨基夫妇在多伦多定居40多年，白色房子是他在白菜镇的家。）

史克沃莱茨基曾说，加拿大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找到自由的国家”。移民初期他在多伦多大学任驻校作家，后来长期教授英美文学和电影。享有了安定自由的史克沃莱茨基并未止步于洁身自好，1971年他和演员／作家妻子一起创办了以那个特殊年份命名的“68出版社”。“68”以出版史克沃莱茨基的捷克文作品和英文译本为开端，继而史氏以出版人和编辑身份联系捷克斯洛伐克作家，出版他们在国内无法出版的作品，再由秘密渠道运回捷克斯洛伐克。

没有查到68出版社曾经的社址，那么，就是在白菜镇那扇普通的门扉后面吗，分工合作的夫妇两人克难攻坚日夜忙碌，耗尽心血精力和自己的薪水，到1993年为止，20余年里出版了227种捷克、斯洛伐克文原版的散文、诗歌和传记，长长名单上，印着昆德拉、克里玛、赫拉巴尔、瓦丘利克、哈维尔、克塞沙德劳、高哈克、莱维等人的名字。1981年“68”发行了诺奖得主塞弗尔特的回忆录《世界美如斯》，1985年，在昆德拉代表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于法国出版一年后，“68”独家推出了捷克文版。

（工作中的约瑟夫·史克沃莱茨基。）

写了40多本书的史克沃莱茨基是个出色的讲故事者、捷克语文大师，身为作家他从未停笔，最著名小说《人类灵魂工程师》被公认为描写极权体制下荒谬生活的经典之作，他幽默讽刺又深具道德力量的创作在捷克和加拿大都获得殊荣，但后人尤其捷克人铭记史克沃莱茨基，并非因为他流亡后的写作，而是因为他的“68出版社”。“68”为留守故土的作家打开通道，多伦多出版后运回祖国的大量文学书籍，在黑暗中开辟出绿洲。在加拿大，史克沃莱茨基用出版社维系了一个捷克斯洛伐克文学圈，通过他的引荐，西方世界得以了解围墙后的捷克斯洛伐克文学。如论者所言，从更大的时代和文化背景来看，史克沃莱茨基不仅仅是文学家，更是社会活动家，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他是20世纪后半期捷克所经历的社会变迁文化变异的一个象征与代言人。

（约瑟夫·史克沃莱茨基和妻子莎丽瓦洛娃Zdena Salivarova。后者目前仍住在多伦多。）

90年代后史氏夫妇屡屡回乡，却从未打算永久归去。2012年1月3日，史克沃莱茨基因癌症在多伦多一家医院去世，有媒体说，那正是他多次获诺奖提名后最有可能得奖的年份。他和许多白菜镇名人一样，葬在镇内教堂旁大墓地，照片所见的史氏“墓碑”谦卑之极，叫人想起南法小镇卢马兰的加缪之墓。

（白菜镇的“多伦多墓地”埋葬着很多名人。约瑟夫·史克沃莱茨基的墓碑，谦卑至极。图片源自网络）

墓园静谧而美，那天，我们的车驶过并未停留，因为我知道我会再来，会在这个6月里，把鲜花和一份迟到的敬仰，放在那块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的青灰色石头前。

（作者余云是旅居加拿大作家）

（转自：三策智库公众号·2019.0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