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疫情爆发之初，印度多名政要都认为美国主动退出世界领导地位，而中国作为“疫情策源地”不配领导世界，因此印度将脱颖而出成为新一代世界领袖。事到如今，印度累计感染已跃居世界第二，并且二季度经济萎缩幅度居全球首位……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几乎将印度的大国梦完全打碎。废钞令、修宪、公民法修正案在这些事例中，莫迪无一不体现他的杀伐决断与果敢，但这次他的对手却是疫情。目前看来，莫迪“外紧内松”的疫情防控政策——表面收收的过紧，严重损害经济，但在实质上却充满漏洞，无法阻止病毒传播——可能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

苏拉特工业区死寂的街道让人感受到新冠疫情大流行何以重创“印度梦”。

你可以从苏拉特的纺织厂中感受到这种打击。这些纺织厂花费了几代人的心血才得以建立，如今却破败不堪，只能勉强维持平时十分之一的产能输出。

你可以从这些专门承接针线活的家庭中感受到这种打击，他们曾经负责制作纱丽的最后一道工序，如今却因为生意寡淡，不得不减少牛奶蔬菜的消费，面庞日益消瘦。

你可以从门可罗雀的理发店和手机卖场感受到这种打击，由于积蓄微薄，消费者们只得远离这些店铺。

阿希什·古吉拉第，印度西海岸商业中心的一个纺织协会负责人，此刻站在一个废弃的工厂前，惊慌失措地指着路。“你看到那些烟囱了吗？”他问道，“曾几何时，滚滚浓烟从那里冒出。”

就在不久之前，印度的未来看起来殊为不同，它吹嘘着自身炙手可热的经济活力，讲述着带领上亿人走出贫困的光辉成就，建设着现代化的摩登都市，并在地缘政治方面火力全开。彼时的印度踌躇满志，意在给予印度人民中产阶级式的生活方式，并准备全面更新其境遇悲惨的老旧军队，最终把自己打造成可以与中国匹敌的有声有色的大国。

但是，但苏拉特工业园区和全国各地的经济灾难正消磨印度的许多雄心壮志。印度经济的萎缩幅度已超过几乎所有世界主要经济体。据估计，全印可能有多达两亿人将重新返贫。人们太害怕爆发疫情，不敢冒险出门，而许多平时充满活力的街道时下都空无一人。

当下大部分的损失是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疫情防控措施失当所致。如今，在专家看来，莫迪的疫情防控政策“外紧内松”——表面收收的过紧，严重损害经济，但是实质上却充满漏洞，根本无法阻止病毒传播。印度目前新冠病毒病例增长速度已是全球最快，每天报告的新感染病例超过8万例。

一种不安的情绪正在印度全国蔓延。印度经济的增长速度甚至在新冠肺炎大流行之前就已经趋缓。社会分化正逐步激化。反穆斯林情绪正在上升，这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一场将疫情传播责任归咎于穆斯林群体的恶意社交媒体运动。

今天，当学者们形容当下的印度时，大多会选择相同的词语：迷失彷徨、萎靡不振、遍体鳞伤、群龙无首、缺乏公义……

印度著名作家阿伦达蒂·罗伊（Arundhati Roy）说：“如今的印度就像是已经被撞坏的引擎，生存能力已经被摧毁。所有的零件碎片四散纷飞。你不知道这些碎片会掉在哪里？是怎么掉的？”

在最近莫迪承认：“印度正在多线作战。”他敦促印度人保持社交距离，戴好口罩，保持健康。

印度依然有优势，它拥有庞大的年轻劳动力人口和众多的技术天才。当美国和其它国家的跨国公司纷纷将产业迁出中国的时候，印度俨然成为最有希望的候选目的地。

但印度在世界上地位正在下滑，2020年二季度其经济萎缩23.9%，但中国却仍在逆势增长。经济学家预言印度可能失去世界第五大经济体的地位。

“这可能是印度建国以来最糟糕的境遇。”印度尼赫鲁大学发展经济学家贾亚蒂·戈什（Jayati Ghosh）说道，“人们没有钱，无法形成构建一个交易市场，如果没有市场就无法带来投资，而且现在大多数产品的成本都在不断走高。”

在首都新德里，许多低收入工人曾经居住的街区如今空无一人，只剩下一股股热风吹过空荡荡的铁皮棚屋。几年前，当经济增速达到9%时，这里很难找到待租空房。

2014年，在印度教民族主义的橘黄色浪潮中，莫迪一马当先，当时许多印度人觉得，他们的国家终于找到了一位强有力的领导人能够满足他们对未来的期许。但莫迪却把精力投入意识形态领域的宗教争端——先是出台公然歧视穆斯林的新公民法案，后来又对以穆斯林为主的克什米尔地区加强中央管制。

印度的经济增速一个季度接着一个季度地下挫，从2016年的8%降至疫情爆发前的4%。4%对于像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来说是相当可观的。但在印度，这种增速无法与每年百万级的新增劳动力增量相匹配。

投资者对印度的许多抱怨——繁琐的土地政策，限制性的劳动法，繁文缛节——早在莫迪上台之前就出现了。但莫迪的自信和绝对主义，虽然吸引选民青睐，但却反过来加重了这些积弊多年的问题。

四年前，莫迪以打击腐败、促进数字支付为名突然销毁印度近90%的纸币。虽然经济学家对这两个目标都表示欢迎，但他们认为莫迪的这一举措对印度经济造成了长期损害。

这种冲动在新冠病毒蔓延时再次出现。3月24日晚上8点，在下令所有印度人待在室内后，莫迪仅提前四个小时宣布关闭经济——办公室、工厂、公路、火车、邦际边界，几乎所有的东西几乎全部封锁。

数千万印度人当即失去了工作。其中很多人是在工厂、工地和城市家庭打工的印度农民工。

由于担心自己会饿死在城市的贫民窟里，数百万人从城市中心涌出来，通过步行、骑自行车或搭便车回到自己的村庄。这场史无前例的从城市到农村的逆向移民。使得疫情也得以蔓延到这个拥有13亿人口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回过头来看，许多经济学家将印度连锁危机的根源——螺旋式上升的传染病数量和被摧毁的经济规模——追溯至这一刻。

“印度2020年第二季度令人尴尬的经济大衰退，几乎完全是因为封锁导致的，”世界银行前首席经济学家、现康奈尔大学教授考希克·巴苏（Kaushik Basu）说，“如果这项措施能阻止疫情的蔓延，这或许是值得的，但它并没有做到。”

希克·巴苏称这种做法是“封锁和分散”，并表示莫迪的政策是“失败的”。

一些工人已回到城市。但是建筑和制造业已经急剧萎缩，因为许多农民工仍然承受着封锁政策带来的巨大创伤，他们不想回去。

“我们饿了好几天，”曾经在德里附近一家制衣厂工作但逃回到数百英里外家乡的穆罕默德·钱德（Mohammad Chand）说，“（在德里）在被房东赶出来以后，我不得不四处流离，甚至连亲戚们都将我们拒之门外。”

“我不想重蹈覆辙。”他说。

在苏拉特的纺织品市场上，贾格迪斯·戈亚尔（Jagdish Goyal）在空荡荡的商店里皱着眉头，上面堆满了蓝绿色和橙色的女性西服，这些套装都是为穷工人量身打造的，现在已经堆到了天花板上。

戈亚尔说：“没人买。”“为什么？因为没有社交活动。没有婚礼需要盛装出席。大家无处可去。没有大型的生日聚会。人们不敢出门。”

“莫迪对印度教价值观的保护是我支持他的重要原因，”女装销售商戈亚尔（Goyal）先生说。“如果我们的自尊心不复存在，那么经济会有什么好处？”

经济的某些部分表现良好。季风带来的强烈降雨使农业欣欣向荣。在一些城市，例如新德里，许多企业再次营业，不过它们的门上可能会出现新的标语¬——“请勿超过3人入内”或“四折优惠！”

但是病毒和经济是交织在一起的，印度的新增病例数量正在稳步上升。尽管印度的人均死亡率要低得多，但它还是位列因病死亡榜第三位。
苏拉特工业区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焦虑。

“再也没有人要刮胡子了，”年轻的理发师阿克沙·森（AkshaySen）怀里哀叹，他口袋里有几枚硬币。

他的话在关闭的店铺间回响。在他身后站着一群人，他们在茶摊周围转来转去，却不买茶。

在这一切的背后，矗立着另一个高大的砖制烟囱，就像地平线上的一个警告标志。

（本文翻译自《纽约时报》，作者Jeffrey Gettle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