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邦先生谈我国GIS的发展

——重发此文以沉痛哀悼何建邦先生

时间:2017年3月  作者:颜基义

    本文新按语:何建邦先生于2017年3月15日离开了我们,令我们无比沉痛。回想起2015年下半年,当时他刚发现癌症不久,仍心系GIS,与我共同为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的《系统科学通讯》进行GIS专题组稿工作。作为我国地球信息科学(GIS)的奠基人、先行者陈述彭院士的得力助手,何建邦先生不仅是我国GIS发展的直接见证人,也是杰出的继承者,为我国GIS的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在筹划过程中,何先生对于自己的贡献极度低调,鲜有提及,并一再叮嘱我,这是我们合作的“底线”。因此,本文从标题裁定,到内容取舍,都经过何建邦先生反复斟酌和裁定。他这种治学态度和人品,令人无比赞佩。我亲身的这种感受,也在昨天融入了我和老伴梁珍璇联合敬撰的挽联里:
    论文章人品  均足千秋 曾筑精庐在人境
    合公义私情  会申一恸 不堪洒泪随春风

 

  原《系统科学通讯》编者按语:在筹备GIS专辑的过程中,本刊主编颜基义先生与曾参与我国GIS开拓的何建邦先生就陈述彭院士的特殊贡献,进行了多次讨论和对话。在此基础上,我们又阅读和重温了陈先生的相关著作和论述,整理成这一对话录,其中H-代表何建邦先生,Y-代表《系统科学通讯》主编颜基义先生
  一、陈述彭先生“手模”——超越时空的蕴意

  Y--在中科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有一个很特殊的展室,名字叫《品图斋》,是陈述彭先生亲自命名和题写的(见本文刊头图片)。

 

 

  在此展室里,有一个依照陈先生右手做的手模。当我拿起这个手模细细端详的时候,感觉到它那么真实,那么亲近,似乎可以感觉到这只手的温度。因为这是一只不寻常的手,既是科学家之手,也是艺术家之手啊。当这只手映入我的眼帘时,感觉到它要传递的信息很多很多。那段时间里,我正在阅读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叫做《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 Sapiens-A Brief History of Mankind)》作者是以色列历史学教授 Yuval Noah Harari。他把三万年前古人留下来的手印视作一种信息传递。有鉴于此,我想问问何先生,您认为陈述彭先生的手模,传递了哪些重要信息?

  H--您说的很对,陈先生这只手,既是科学家之手,也是艺术家之手,而且后者的训练更早。先生曾对我们说,他在初中时,美术老师对他有过很好的启蒙教育,到了浙江大学后,包括竺可桢等导师要求他们按照实际图景绘制地图。这些都为陈先生的绘图能力奠定了很坚实的制图基础,练就了一手绘图好功力。这一点对于陈先生后来的巨大成就一点不可小觑。因为GIS起步的基础,或者说地学的主要基础之一就是地图。他曾半开玩笑地说:我若不从事地理科学,改行从事艺术的话,说不定会成为一位大画家呢!  陈先生这些话一点也不夸张,您在《品图斋》也看到了他早年的画作,如下图所示。

    Y--的确,看看这画面的透视关系多么精确,画面包容的众多繁杂事物的空间关系交代的多么清楚!因此,可不可以说,一张这样的图画,就是一张那个时代的3D“地图”啊?

  H-- 粗略地说,可以这样看,但是和专业上的地图仍有较大差距。在制图方面我国早就开始运用透视法则了,用陈先生的话来说是“可惜长期停滞在原始阶段”。因此,陈先生早就心存抱负:要将我国这种“土生土长”的办法加以“发扬光大,……提高到科学的基础上来。在这方面“地形乌瞰图”就是陈先生继承我国优良传统的一种大胆的尝试。

     Y--可以看得出,这张“地形乌瞰图”视野很广阔,事物的立体感很强。但它已不再是臆造的写景图画,具有很强的透视和投影要素了,对吧?

    H--是的。陈先生在绘制地形乌瞰图的时候,必须在用地形的球形投影来安排和布置经纬线网络,决定地点和边界的关系和位置。不仅如此,还要按照剖面图的方法,确定高度比例和瞭望范围,在图的表现力和正确性之间寻求最好的平衡。
  与此同时陈先生也清楚地意识到乌瞰图的根本缺陷在于“图上的数值几乎无法读得出来,这种矛盾还是制图技术上没有彻底解决的问题”。要知道,陈先生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时候,远在上个世纪50年代初期,那时制图基本上还是一种“手艺”,然而他不仅能够想到在这基础上添加上可能的科学要素,而且身体力行地将之变成现实。这是陈先生很突出的科学创新精神,而且将这种精神贯穿在他的一生的实践中。

 

 

    Y--领略陈先生的地形乌瞰图是一种艺术享受,即便不懂地理知识,看到这样的美图也会为之心动的,这是非艺术的艺术珍品啊。陈先生在2000年为《人民画报》撰写了“艺术与科学的对接”一文,较详细地谈了他对科学与艺术的看法。我还曾有机会看到过陈先生书写的“四言韵语”,其笔书有力,词句甚佳。可见陈先生不仅在专业上努力实践“科学与艺术的对接”,在日常生活中也在多方面展现他的艺术才华。正如他说:他“是科学与艺术对接的受益者。”
  H--陈先生在1954年彩绘了一本《中国地形乌瞰图》,从乌瞰的视角描绘了祖国河山的景象。要知道,这在人造卫星没上天之前,能有这样的展示非常了不起。为此,1998年美国地理学会给陈先生颁发了奥·米纳地图科学奖。这只是他获得地学方面众多奖项之一。此外,还有陈嘉庚地球学科学奖(2000),亚洲遥感贡献特别奖(2001),国际岩溶学会贡献奖(2001)和国际地图学协会最高荣誉奖(2001)等等。
  Y--就科学的背景而言,鸟瞰图与数学的关系,尤其是几何学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陈先生在这本《中国地形乌瞰图》的“编后”中说,“地形鸟瞰图必须采用球形(正射)投影来配布经纬线网,决定地点和界线的关系、位置”。也就是说,陈先生将“投影几何”恰当地应用到绘制“鸟瞰图”上。在人类文明史上,投影几何不仅与绘画有着密切的互动关系,而且适应了航海事业的需求,在制作地图上大放光彩。因此,陈先生 “鸟瞰图”的贡献不仅浓缩了人类文明时空,而且在此基础上又向前迈进了不小的一步。陈先生荣获奥•米纳地图科学奖就证明了这一点。
  二、地图制图自动化,战略意义的起步
  Y--我在《品图斋》里了解到我国自动制图的发展历程,对科学研究中的独立自主和博取众长也很有感触。从系统观点来看,地图制图自动化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形成过程的属性,得以搭乘上了计算机发展的“高铁快车”,这是很重要、很关键的一步。这也为后来GIS的发展打开了崭新的途径,因为它让地图有可能深入到社会应用的多种领域,也使得GIS有可能成为一个综合性的智能系统。
  H--是的,但是这过程确实不容易。在20世纪60年代那个比较封闭的时代,陈先生提出了超前思考,组建队伍,开展研究,带领一个团队独立自主在摸索。当时,也受到种种质疑,文化革命受到冲击便停顿了。回想起来,那还是在文化革命中的1975年,在当时科学院郁文秘书长的主持下,陈先生作为主持人之一,联合科学院院内外科研机构,邀请院外专家,又继续更大规模展开自动制图的研究。这个联合团队设计了以跟踪和扫描为两条技术主线的全套自动制图设备,又一次更全面开始了大联合的科研攻关,并在创业、创新和实践应用上都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Y--在邀请国内外专家,开展科技合作,联合攻关方面,陈先生同样很超前, 也很有成效。
  H--其中有一个很好的例子,早在上世纪70年代,陈述彭便邀请美国环境系统研究所(ESRI)总裁Jack Dangermond先生访华,进行了为期两周的学术交流,使国外新兴的GIS技术与中国深厚的地学研究成果能够有效地结合起来,极大地推动了国际交流合作,也大大促进了我国地球信息技术的发展。在这当中,比较突出的例子还有:在上世纪70-80年代我国在腾冲地区首次进行的综合航空遥感试验,组成全国大联合攻关,开启地理信息的实践研究工作。随后的天津城市遥感与信息系统的实践,海南岛矿产资源遥感的实践,以及雅砻江水资源遥感与信息系统等的实践。在这些实践中,把自动制图(CAC)、地理信息系统(GIS)和遥感(RS)的科学技术连接起来,综合运用,对国家建设和社会发展都起了很大的作用。
  这些充分反映出陈先生等老一辈科学家超前预见、独立自主和联合攻关的精神风貌。

    Y--我在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工作期间,与遥感、地学的教员和研究生都有接触,常常听到他们谈论陈述彭先生对我国GIS事业重大贡献。现在与您进行这样详尽的交流,更加加深了这方面的认识。陈先生的开拓思想,敢为人先的科学精神是极其宝贵的精神财富啊。

  H--那么,您在《品图斋》里一定有不少这方面的感触了。
  Y--是的,我在《品图斋》里看到,陈先生把王选院士的工作摆在非常显赫的地位,在“划时代的地图学家”一栏里,明显地列有王选先生的贡献对GIS的影响。其中的文字是这样写的:王选院士的工作成果“同时,也解决了地图上注记和符号的变型、变体、自动定位等编辑上的难题,顺利地实现了与多色自动印刷机生产工艺上的接轨,为地图编织工艺提出全新的改革方案。”非常清晰地描述了计算技术的发展对制图自动化的巨大作用。不仅如此,陈先生还鲜明地指出,王选院士的工作成就”超越了中国科学院60-70年代间组织的制图自动化设备的技术水平”。别人做得好,就坦诚地推崇,虚心地学习,不仅在心理上认可,还制成画板,高高悬挂在墙上!这是何等一种广阔的胸怀!站在那画板面前,苏轼《留候论》那句话“天下有大勇者,……。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不禁悠然而生,陈先生正是这样的“大勇者”啊。
  H--确实是这样,在《品图斋》里,我们不仅看到陈先生一生的科学研究的轨迹与成就,他深厚的史地功底--地图研究--自动制图--遥感应用--地理信息系统--地球信息科学--图谱等方面创建和与导向作用,同时也能鲜明地感受到一个科学家在尊敬师长、团结同仁、提携后辈,共同推进科学发展的可贵精神,十分感人。
  Y-- 我最近查阅了一名学者极具参考价值得文章《Twenty years of progress: GIScience in 2010》,作者是世界GIS的领军人物,美国加州大学Santa Barbara 分校的Michael F. Goodchild教授。该文章指出,Geographic information systems (GIS)这个词大约是在上个世纪60年代才出现的。您在上面叙述了陈先生的那些创新工作,我想问您,陈先生是何时启动中国地理信息和地球信息科学的研究工作的?
  H--在这里,我想把自已理解的计算机辅助制图(或俗称为制图自动化CAC )和地理信息系统(GIS)之间的关系说一下。我1975年底赴英学习CAC回国后见到陈先生,他第一句问话就是:”ECU系统(英国也是世界上第一个自动制图系统)有分析功能吗?你是学测绘的,你想过没有:计算机能帮助你绘图,计算机能不能帮助你解释画出的图,分析出它的道理呢?” 陈先生这句问话把CAC和GIS的衔接和区别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达清楚了,也是创建GIS最初最扑素的理论技术思考。 陈先生从1964年提出自动制图(CAC)研究开始,在某种意义上也为中国GIS做了最基础的奠基工作。
  Y--那是否可以说,陈先生对GIS一些的启蒙想法,从时间上看,和西方一些技术先进国家非常接近,充分体现了一位战略科学家的眼光,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在那个年代,我国的计算机也是刚刚起步,刚刚从电子管插件提升为晶体管插件。我1958年进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老师们学做电子管插件。对于那样的庞然大物,好像内存也就几个K,而且输入都是纸带穿孔输入,进行一些很简单的科学计算。因此,要从这些表象中能够看到其前景,尤其是与地理学结合的前景,是相当了不起的。
  H--是的,陈先生非常强调,地图是“许多学科共同的信息载体”,这是个极重要的概念,是地理学与其他相关学科对接的天然基础,也是提升地理学科实验与研究手段实现“现代化”的途径。从根本上来说,这也就提升了从事地理学科研人员的“科学品素”。用陈先生的话来说,就是“要立志成为科技创新的“敢死队”!”
  Y-- 在上个世纪70年代初,陈先生便推荐您到英国留学,学习制图自动化技术,这也是陈先生在人才布局上很重要的“一着棋”啊,对吧!
  H-- 先生的很多决策,我是后來才逐步领悟的。英国牛津大学地图自动化系统,(后来移到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成立自动制图研究所, 称作ECU系统)是国际上首个比较完整的地图制图自动化系统。我的英国导师、ECU系统的创始人D.Bickmore是1964年提出并开创该系统的。而陈先生也几乎在同一时期提出并筹划中国地图自动化研究。虽然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冲击,使我们研究大大地被拖后了。但是即便在文革进行中的70年代初,陈先生便派人到国外留学,又建议在南京大学地理系创建地图自动化专业,为发展我国地图自动化及随后的GIS事业准备人才隊伍和研究基地,可见,他的科学预见确实反映出一位战略型科学家的超前思维。
  Y-- 西方有一句名言:科学为求索者而存(Science is for those who learn),陈先生正是这种不断求索,不断前行的科学家。
  H--非常恰当,陈先生正是那样的人。确切地说,中国地理信息系统 (GIS) 研究是陈先生于1976提出的,最初不为一些科技部门和部分科学家所认同与理解。所以,我们先以资源与环境信息系统(ERIS)的名称作为替代,展开一系列奠基和开创性的工作,推动中国GIS的展开与发展。说及陈先生对发展我国GIS事业的巨大贡献,我写过一篇短文,题目是“中国GIS从这里升起---记述陈述彭先生创立中国GIS的最初岁月”,把陈先生及其科学团队对GIS的开拓创新业绩概括为若干个“首先”、“首创”与“第一”。
  Y--那么是哪几个“首创”、“首先”和“第一”呢?
  H--我归纳为如下九个方面: 陈先生率先提出了在我国开展GIS研究的思想 (1976),为此在发展GIS的指导思想、理论技术准备、科技团队培养、研究基地筹建、初步试验与实践、以及国际联系等作了一系列开创性的工作(1976-1980); 取得了国内第一项地理信息研究成果(1978-1980),在我国首次腾冲航空综合遥感试验中,研究并提出地理信息基本单元的确定;解决了以地图、影像和统计数据为信息源建立地理信息系统数据库的理论方法和技术实现的途径;率先研究数字地形模形,确立了若干地形因子的算法并成图。招收了第一批遥感与地理信息系统研究生(1978),这批硕、博士研究生,经过国内外联合培养,大都成为本领域的学术带头人,3人已被选为中科院院土。 在创建中国科学院遥感应用研究所过程中,建立起我国第一个GIS研究室(1979-1980),它标志着中国GIS事业的正式启动;开拓了中国GIS标准与规范的研究(1983-1984),编写了我国第一份《资源与环境信息系统国家规范研究报告》的国家报告,提出发展我国GIS事业和GIS规范标准的纲领,这就是我国GIS发展史上俗称的《蓝皮书》,对中国GIS发展产生了重大作用和深远影响;开发了我国第一个区域地理信息系统模型 (1983-1986),雅砻江水资源遥感信息工程中的二滩-渡口区域地理信息系统模型,首次应用遥感与GIS结合的技术手段解决水库淹沒损失估算和区域环境分析;诞生了我国第一个GIS国家重点实验室(1985)---中国科学院资源与环境信息系统国家重点实验室 ( LREIS,CAS),成为中国首个GIS研究的国家中心,对中外GIS研究应用及国际合作都具有长期的重要作用与影响;在我国首次成功举办了国际GIS学术大会,形成亚洲第一个周期性、持续的GIS国际讲坛 (1987, IWGIS’Beijing’1987; 1990 ; 1993,......);以一个刚筹建的国家重点实验室的名义,在一个不足80平米的简陋会议室,却举办了中国首届GIS国际研讨会,并且国际GIS界的领袖,美洲、欧洲、亚洲及大洋洲的GIS首席科学家都来了;中科院院长、国家科委负责人……都出席了,可说是一个创举!足见陈先生及其科学团队的开拓精神和国内外的科学组织能力(照片前排右起第一人为陈述彭)。

    稍后,在亚洲首次成功举办了国际空间数据处理大会(SDH’2000),标志着亚洲特别是中国在这一领域内取得的重大成就,为国际学术界所认可和肯定,一定意义上也改变了欧美格局, 为亚洲和中国GIS科学家争得了地位、增添了荣光。  在条件还相对简陋的最初岁月,这许许多多的“首次”、“首创”、“第一”的背后蕴含了陈先生及其科学团队多少辛劳和奉献、了不起的开拓精神、非同寻常的整合能力,以及持之以恒的坚守!
  Y--开创很难,整合更难,这也是系统观点的要核。陈先生很重视系统论,很强调交叉领域的结合与整合。著名诗人泰戈尔在《飞鸟集( Stray Birds)》中的诗句:By plucking her petals you do not gather the beauty of the flower.(虽能摘取到花瓣,却不能拼接出花朵的瑰丽。) 我在《品图斋》里,深切地感受到我国GIS这种不断开创,不断整合,不断提升的过程,这也是中国GIS发展的一个缩影。
  H-- 陈先生很重视 “建设科学研究公共平台”,自建立起实验室以后,也就有了广阔的平台,就可以聚集社会的研究力量、整合社会信息资源、瞄准社会的重大问题,推动和引导中国地理信息系统的发展,成为在国内外深具影响力的研究机构之一。

  三、GIS在前进中壮大,在演变中提升

  Y--在上面提到过的Goodchild教授的文章里,他是这样概述GIS演进的本质和特点:“ GIScience was not so much about discovery as about transformation: the transformations undergone by geographic information as it has moved from paper map to machine.”也就是说,地理信息系统(或地理信息科学)的发展特点与诸如物理化学这样的传统学科不同,“转变”要多于“发现”,尤其就地理信息而言业已从“纸张形式的地图”转变为“机器”的形式了。因此,也可以说,地理学这个古老学科借助于与计算机的对接,业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认为这样的评述是很中肯的,您对于Goodchild 教授的看法如何?

  H--我们重点实验室与这位Goodchild教授也有很多接触、联系……。您讲的这篇文章我们也是熟悉的,他说到1996年时,GIS研究的内涵划分为三个研究成分:关于计算机领域的研究,关于用户领域的研究,以及关于社会领域的研究。而关于研究的课题的重要性业已包含在下述内容:
  The human (人类)
  Spatial cognition (空间认知)
  User interface design (用户界面设计)
  Public participation GIS (公众参与的GIS)
  Uncertainty (不确定性)
  Spatial analysis (空间分析)
  Algorithms (算法)
  National Spatial (国家空间)
  Data Infrastructure (数据基础构建)
  Data modeling (数据模型)
  Privacy (隐私)
  Society (社会)... ... ... ...
  就这些内容而言,我们实验室的研究几乎全都涉及。不仅如此,陈先生深厚的地学功底和敏锐的前沿预见能力,使我们的研究特点也很突出,例如在GIS地学分析、地学模型构建与应用深度上;地球信息科学特别是地学图谱的研究方面;从GIS信息标准、规范研究到信息共享环境建造与应用方面; GIS与遥感技术的对接与一体化方面; 在GIS整体性认知理论化方面; 而在参与国家和地区经济建设及社会发展的基础GIS系统及专题GIS系统建设与应用服务上,起到理论技术支撑与典型示范的作用......也正是陈先生自己身体力行,带领我们“趟”出来的特点和优势,从而呈现出实验室在国内外的影响力。这一点从我们定期召开的国际学术会议的规模和参与者,也从一个侧面看得出来。
  Y--在上面列出的研究内容中,从我的专业出发,诸如Uncertainty (不确定性)、Spatial analysis (空间分析)、Algorithms (算法)、Data Infrastructure (数据基础建构)、Data modeling (数据模型)等,这方面的理论和知识都是很深刻的,也是很前沿的。如“Uncertainty (不确定性)”关联着系统的复杂性;如“Algorithms (算法)”关联着最新的IT技术,随着移动设备已深入到人们的生活的方方面面;如“Data Technic?(数据技术)”也正在改变着整个社会的运行方式。 因此,可不可以这样说,由于GIS业已从根本上改变了它的运行范式(Paradigm),融入到使之与当今最前沿的相关科学与技术之中,彰显出它自身的特殊力量。
  H--我很赞同您这些分析和看法。 我在这个实验室已工作了32年(1985-2015)。国家重点实验室开放、流动、联合、竞争的8字方针和陈先生一贯倡导的研究基地创建、研究团队培养任用、创新思想的提出与实现的指导思想紧密结合,使实验室在初创阶段,在基础建设和领域开拓上,实现了如上述的一系列的率先、首创、首先用了约10年时间开创了局面,形成了格局,夸实了基础,锻炼了队伍,打开了国际合作的通道,使它名符其实地成为国家GIS研究中心。随后,在发展地球信息科学和服务国家建设、社会发展和公众生活的实践上也有显著的业绩。
  Y--请您结合实例进一步阐述。
  H--这些业绩,我用自已的理解,可举出一些例子:
  * 城镇信息系统建设应用方面。从担当联合国在中国首项城市信息管理工作的区域顾问,主持和参与深圳、海口、北海、厦门……城市信息系统建设,被陈先生称为“岭南现象”的城市地理信息系统发展起动,到制定城市信息系统标准化指南,出版《城市化与城市地理信息系》科学论著,倡导和引导城市数字化、信息化与智能化的发展与建设;
  * 信息标准与共享研究应用方面。从开拓地理信息标准研究,参与制订国家标准规范,提出建造地理信息共享环境,到创建中国可持续发展信息共享系统,创建国家地球系统科学数据共享平台, 形成国内外信息共享,提供全球应用服务;
  * 技术创新与系统研发方面。从局部的GIS软件研究应用,大型基础性软件系统研发,推动中科院地理信息产业化与转化,到建立SuperMap产业实体,上市、占领国内市场、走向国际市场,推进全球GIS产业发展;近期在国有自主产权数据库平台--BeyonDB和高扩展与高计算性能的新一代GIS--GDOS研发上又有重大的创新发展;
  *时空数据分析与系统模拟方面。在異质表面空间抽样与总量无偏最优估计,高精度曲面建模与数值模拟,精确尺度下地理现象空间渐变的表达,陸地表层过程与地球表层系统模拟上都有重大发展,为国际学界所肯定,有力推进了国内国际的实践应用;*空间数据挖掘与知识发现研究方面。在点过程数据时空異常模式提取。泛在网络搜索与轨迹数据挖掘,空间数据挖掘模型开发等均有创新与发展;
  *在地表环境要素精确提质与计算方面。在定量热红外遥感基础研究探索,遥感地学参数获取与不确定性分析,地表灾害遥感-GIS方法的监测与评估等三方面都有新的发展,在国际上发表了一系列论文,也在实践中起了重要作用。
  *在地学信息图谱研究方面。自陈先生提出地学信息图谱探索后,近年在自适应地图可视化与地学信息图谱解释,数字地貌与地貌信息图谱,数字山地垂直带谱与山地信息图谱等方面都有新的理论方法发展,其中以RS-GIS技术方法编制的中国1:100万地貌图,在地图学上是一项重要进展。
  * 地理信息系统综合应用示范方面。实验室历经二、三十年的经验总结,认识到:在国家、地区和专题性的大型地理信息系统建设和综合应用中,在参与的基础上,我们对国家能作出重要贡献的地方不是代替业务部门建立系统中的具体业务,更重要的是起到典型示范和导向的作用,例如近年在海岸带海洋信息系统、黄河三角洲景观生态评价评价决策支持系统,中国土壤环境质量信息系统等都在示范与导向上都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 特别在研究团队培养方面。陈先生一贯注重培养人才、提携后辈,在实验室得到很好的贯彻和承继,有很多突出的例子。例如长期坚持多途径多标准的方针,使研究人员、技术人员、管理人员乃至辅助员工各得其所,中青年各有奔头,始终保持一支以中青年研究人员为核心的综合团队,在国内国际竞争中很具实力;通过研究生的培养,出成果、出人才。既有本室的研究生又有国内、国际的客座研究生,开放交流,始终保持一支100--200人左右的博士后、博士为主的青年队伍,形成一种创造创新的环境, 使研究总处于国内外科技前沿;陈先生(出生于1920)是实验室的创届主任,从第二届至第七届由他的学生和助手担任实验室主任,其年龄段分别是20世纪的30年代、40、50、60、70年代,代代相传,四代同室,承先启后,始终坚持正确的发展方向与创新活力。

  Y--从这些研究内容和成果来看,GIS业已超出GISystem(地理信息系统),逐渐提升为GIScience,在实践中致力于GIService,在国际学术界也得到充分的认可。与这样的历程对比,让我想起自己领域里一位学界“大佬”,在图轮里,他是重要的领军人物,他发表论文的数目令人瞠目,他的著作《Graph Theory (图论)》是经典教材之一。他曾建议在学界建立起这样一条“定律”:任何带有“科学”一词的领域,肯定不是科学。这个人的名字叫Frank Hanary。的确,这说明当今冠以“科学”一词的领域实在太多太滥了。然而,我国的GIS在陈先生的创导下,夯实GISystem这个主干,并从GISystem这个主体为根基,向上发展走向GIScience,向下发展走向GIService。在这三个层次上都有着自身的鲜明特色,屹立在世界学术之林。
  “石坚”这两个字,就是一座丰碑
  Y-- 石坚是陈先生母亲呼唤他的乳名,在新中国诞生前夕曾用它来作为自己的笔名。在撰写这个“对话录”的过程中,我认真拜读了陈先生用这个乳名命名的《石坚文存——陈述彭院士地学论丛》(上下两册)。陈先生在自己写的序言中,字里行间流淌着爱母的情怀,散发着感人的热度:“今天,我在此隆重地启用它作为这部文集的书名,为的是让祖国、母亲再次听到儿子的声音。”“石子随着小溪、大河的冲刷和搬运,……绝不粉碎自己的良心,即使折磨的遍擦痕,却无损于晶莹的光泽。”“石子,毕竟是不起眼的石子,只不过他比较坚实而已。”“石子毕竟还是普通的石子,不过在地球科学家的显微镜下,可以剖析它的表面擦痕,可以从纹理中读出他经历的风雨;从他磨圆度和轴向排列,推测他们搬运的距离;从他的晶体找到它的根源。任何雕琢分时,都不会改变它的本质——来自祖国文化的母亲心灵的烙印。”陈先生在这里,用深沁于灵肉的至情包裹了“母亲”这个词,赋予了“祖国”和“亲母”的双重含义,让人畅见其胸怀,感人之至。
  H--陈先生的《人生感悟》也非常感人,其中有一段这样的诗句:
  “生命的价值在于奉献,——所以才珍惜生命。
  在探索真理的长河中,
  也许能侥幸失去几粒并不绚丽的贝壳;
  也许只为后来者填平坎坷,缩短里程。
  从不奢望听到欢呼的喝彩:
  ‘啊,开天辟地,鬼斧神工!’
  更不强求别人跟踪自己的脚印。
  在人类文明的惊涛骇浪里,
  好锚地破浪前进,
  浪花一现,不虚此生。”
  这些对于我们影响很大。
  Y--诗言志,志导行,景行行止,“石坚”在前,催人学步。这正是:
  知他坚硬在河床,随伴激流闪亮光。
  上岸登堂造天路,一生灿烂放书香。


  结语:一年多以前,何先生引用陈述彭先生《人生感悟》的诗句,谁能够料想到,何先生这样快就离开了我们。
       “ 生命的价值在于奉献,
        ——所以才珍惜生命。”
  这样的写照,前有陈述彭先生,后有何建邦先生,同一领域,两代脚印,一样高光,闪耀在中国地学界,在中国学界,在世界学界。像陈述彭、何建邦先生这样的闪亮人生,永远熠熠发光!
    何建邦先生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致谢:本文得到中科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资源与环境信息系统国家重点实验室《品图斋》主管路小娟女士的大力帮助,特此致谢。)

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秘书处

 

2017年3月20日